次日。
一早。
天光未大亮,王砚明便已起身。
仔细检查了文书行囊,在客栈简单用了些粥点,便朝着县衙礼房方向走去。
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县衙所在的街道却已有了几分人气。
礼房那扇小门今日敞开着。
门前已有十来个书生打扮的人排起了队。
个个面色紧张,或整理衣冠,或默诵着什么。
王砚明默默走到队尾。
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将装有文书的布袋握在手中。
等待的时辰,颇为漫长。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小吏刻板的询问声,学子低声的应答。
偶尔,还有一两句略带不耐烦的斥责。
终于,轮到了王砚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礼房。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的气味。
一张长条案后,坐着两名书办。
一个年长些,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三角眼,留着一绺短须。
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与不耐,正是今日负责接待收文的吴书办。
王砚明上前,躬身行礼道:
“学生王砚明。”
“前来办理县试报名。”
吴书办头也没抬,懒洋洋地伸出手,说道:
“文书。”
“是。”
王砚明将布袋中的三份文书取出,双手奉上。
吴书办接过来。
先是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但,当目光扫过亲供上王砚明三个字,及清河镇柳枝巷的籍贯时。
他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
仔细打量了王砚明一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和轻篾。
前日,孙主簿特意交代过,若有一个叫王砚明,来自清河镇柳枝巷的学子来报名。
须得仔细勘验,从严把关。
“王砚明?”
“清河镇柳枝巷的?”
吴书办拖长了声音,似乎是在确认。
“正是学生。”
王砚明答道。
“恩。”
吴书办将文书摊在案上,却不急着看内容,而是慢悠悠地问道:
“你父王二牛,如今做何营生啊?”
“家中除了耕种,可还经营其他产业?”
王砚明心中一紧,倒是没有多想。
坦然答道:
“家父身体初愈。”
“目前协助家母打理一间小浆洗铺子,补贴家用。”
“此外,家中尚有薄田数亩。”
“浆洗铺子?”
吴书办嘴角撇了撇,手指敲着桌面,说道:
“这浆洗,可算得上是商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你这身世,未免,不够清贵啊。”
“科举取士,首重身家清白,三代无涉贱业。”
“你这父亲沾了商贾边。”
“怕是,不妥。”
王砚明神色不变,从容道:
“回书办。”
“家中所开浆洗铺子,乃是母亲为贴补家用,安身立命所设。”
“仅一陋室,收些邻里浆洗缝补之活,本小利微,与寻常走贩商贾大有不同。”
“且,家父之前主要操持,仍是农事,此有里正及乡邻可证。”
“我王家世代耕种,皆是清白农户,祖宗三代皆有籍册可查。”
“朝廷取士,按律,重在家世清白,本人品行端方。”
“似学生家中,这般为生计所迫的小本经营。”
“想来,不应成为阻隔。”
“咳咳。”
吴书办被噎了一下。
脸色微沉,转而拿起那份具结,扫了一眼保人姓名,哼道:
“你的业师是,陈夫子?“
”此人有何功名?”
“现居何职啊?”
“陈夫子乃本地宿儒。”
“早年曾中童生,且,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于清河镇开馆授徒多年,学子多有成就。”
“学生蒙夫子不弃,收入门墙,悉心教导。”
王砚明如实道。
“童生?”
“ 那就是没有功名了!”
吴书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继续说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你既欲科举进取,师承却如此平平无奇。”
“如何能证明,你所学乃圣贤正途?”
“万一,学了些歪理邪说,岂不贻笑大方?”
“辱没我科场清名?”
这就是赤裸裸的叼难了。
王砚明心中怒意渐生,但,语气依旧克制道:
“书办此言差矣。”
“夫子虽无官身功名,然其学识人品,镇上学子有目共睹。”
“学问高低,岂能仅以功名官位论之?孔圣门下,亦有出身微贱而成就斐然者。”
“学生深信夫子所授,皆是圣贤正道。”
“若书办对夫子学问有疑,不妨请县学教谕,或本地有德行的秀才公品评。”
“大胆!”
吴书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王砚明,斥道:
“本官依例勘验!”
“你竟敢巧言狡辩,质疑官府?”
“我看你心术不正,这报名之事,还需再议!”
“这些文书,拿回去!等你寻得有力保人,说清家世师承,再来吧!”
说着,抬手就将文书扫落。
周围等待的其他考生,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一时间,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砚明看着对方蛮横无理的姿态,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他握紧了拳,拼命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几乎无解的叼难……
……
与此同时。
县衙,二堂东侧回廊。
陆铮一身寻常的深蓝棉袍,负手而立。
他身侧半步,立着的正是那名精悍随从。
“大人,陈县令那边已经接过头了,东西他也收了。”
随从低声禀报,语气简练道:
“看他的反应。”
“对咱们查的事,确实不知情。”
“至少,未直接参与。”
陆铮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
“意料之中。”
“老滑头一个。”
“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
两人正说着话。
忽听得前面礼房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
在这安静的县衙里,显得颇为突兀。
陆铮眉头微蹙,侧耳听了听。
对这类胥吏叼难应试考生的把戏见得多了,本不欲理会。
但,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隐约传来,让他觉得有几分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朝礼房方向踱了几步,视线越过回廊的格窗,恰好能看到礼房内的情景。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的少年书生,正被一个拍案而起的书办指着鼻子呵斥,旁边还散落着几份文书。
那少年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虽处于下风,却无半分佝偻怯懦之态。
当听到少年的名字时,陆铮神色一凝。
竟然!
是那个在官道上救他一命的王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