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王砚明回到张府。
躬敬地向张举人婉拒了义子之议。
陈述的理由,与对父母所言大同小异,着重表达了感恩之心与自立之志。
张举人听后,沉默良久。
最终,并未不悦,反而长叹一声,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也罢。”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你能有此心志,不为浮名所动,不忘根本,实属难得。”
“老夫尊重你的选择。”
张举人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温言说道:
“脱籍之事,老夫会尽快办妥。”
“日后,在府中,在学堂,你依旧是我张家看重之人。”
“安心读书便是。”
王砚明深深一揖道:
“是。”
“谢老爷成全。”
……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
王砚明的生活重回学堂,张府,柳枝巷三点一线的轨道。
却因心境与处境的变化,而有了不同的质地。
漱玉刷的风潮,还在持续发酵。
不仅稳占本地市场,更通过各路商营销往邻县乃至府城。
成为张记产业中,一颗耀眼的新星,为张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利润。
二夫人周氏运筹惟幄,既扩大了生产,又严格控制质量与口碑,生意愈发红火。
王砚明每季都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成。
家中生计大为改善,浆洗铺子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父母脸上笑容渐多。
而县衙那边。
关于水匪劫案的调查,起初雷声颇大。
陈县令亲自督办,捕快四出,根据王砚明提供的箭伤线索,暗中查访了县城及周边乡镇的医馆,药铺,甚至江湖郎中。
然而,那匪首沙里蛟,及其内核同伙仿佛人间蒸发,再无踪影。
直到月馀后。
下游某县传来消息,在荒滩发现几具无名尸首,身边散落少量金银。
经辨认,其中两人似是那夜在张府被击毙匪徒的同伙。
另有一人,身上有旧伤,最后,被草草定案为匪徒内讧,分赃不均遭灭口。
陈县令虽知其中必有蹊跷,奈何线索全断,尸首身份低微无从深究,只得顺水推舟,以此结案上报,了却一桩公案。
真正的匪首与大部分赃银,依旧杳无音信。
张举人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暗自加强府中戒备,并叮嘱王砚明出入小心。
……
转眼间。
秋去冬来,寒气渐深。
学堂内的气氛,也随着年关将近,而多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这日清晨。
朔风微凛。
陈夫子缓步踏入讲堂,面色比平日更为肃穆。
众学子见状,纷纷正襟危坐,不敢喧哗。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岁末将至,尔等进学已有时日。”
“科举之道,非独在记诵,更在临场应变,文章制艺。”
“为察尔等真实所学,查漏补缺,明日,学堂将仿照县试规制,举行一场仿真考校。”
“由老夫亲自出题,监考,阅卷。”
“考场纪律,文章格式,悉依正考。”
“望尔等慎重对待,莫负平日苦功。”
……
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与交头接耳声。
仿真县试!
这对大多数学子而言,都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体验。
朱平安脸色一黑,小声对旁边的王砚明嘀咕道:
“看来,夫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砚明兄弟,你怕不怕?”
“还好。”
王砚明轻轻摇头,说道:
“学了这么久了。”
“正好这次可以看看自己哪些地方还不足。”
此刻,他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反而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数月来。
他除了完成日常功课,更在夫子与林先生的额外指点下,每日加练策论,自觉对经义的理解和文章架构都有了长足进步。
李俊坐在前排。
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己颇有信心。
张文渊则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毕竟,他已经过了县试,这次的考试和他没什么关系。
……
很快。
就到了第二天。
天色微明,学堂内,便已布置妥当。
桌椅被重新排列,单人单座,间隔颇远。
门口,有夫子指定的监院学子核对姓名,检查是否夹带。
气氛肃穆,恍如真的科场。
王砚明与朱平安,李俊等人排队等侯查验入场。
寒风灌入衣领,令人精神一振。
“姓名?”
“王砚明。”
“恩,进。”
“按号入座,不得喧哗,交头接耳。”
“笔墨自备,稿纸统一发放。”
负责查验的是一位年长的同窗,一丝不苟。
“是。”
进入考场。
只见,陈夫子端坐前方主位,神情肃然,目光如电。
另有两位助教在旁协助。
王砚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笔墨在桌上摆好。
粗糙的草稿纸和正式答题纸,也已放在桌角……
……
辰时正。
钟磬一响。
“闭门,发题。”
陈夫子沉声道。
“吱呀!”一声!
大门缓缓关上。
光线略暗,更添凝重。
助教将厚厚一叠题纸依次分发。
王砚明双手接过,并未急于翻阅。
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待心彻底静下来,才缓缓展开题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熟悉的馆阁体誊写的题目。
仿真县试,共考三场,今日是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第一篇题目是: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看似寻常,但,要做出新意,深度却不易……
王砚明凝神思索。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一句,他记得少爷之前似乎问过他。
他当时还为少爷解释过。
而夫子此言,明显直指人心取舍的根本分野。
破题需点明此乃君子小人之辨的枢机,承题,则可阐述义利之辨,非独在行为。
更在,内心认知,与价值取向。
想到这里。
当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道:
“破:圣贤剖判人品,莫先于义利之识。”
“承:盖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
“君子所喻在公,故行事光明,小人所喻在私,故计较为先。”
“此心术之微,实人品之大关也……”
这第一题,他自觉破承还算稳妥。
接下去起讲,入手,需结合具体事例,阐发喻字之深意。
论述君子如何由明义,而心安理得,小人如何因逐利,而心劳日拙,最后,收束到修身立命的根本。
他思路渐畅,笔下行文,也渐渐流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