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王家。
“不行!”
“不能卖我的狗儿!”
“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王伟刚睁开眼,就听见一道女人凄厉的哭喊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上挂着千斤锁,浑身酸软无力,彷彿被掏空了一般。
“怎么回事?”
“难道是最近打瓦打多了吗?”
王伟虚弱的说道。
下一刻,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袭来。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为了考研连续刷了两个通宵的题,结果意外猝死,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大梁朝,一个从未在历史课本上出现过的王朝,从时间线上来看,应该差不多相当于明中后期的样子。
他穿越的人叫王狗儿,一个刚满六岁的乡下孩童。
此刻,他所处的地方,正是王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堂屋。
而刚才撕心裂肺哭喊的,是原主的母亲,赵氏。
堂屋正中,坐着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王老爷子,面色冷硬,目光复杂,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旁边是祖母王氏,不住地用衣袖擦着眼角,唉声叹气。
大伯王大富和妻子站在一旁,眼神躲闪,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三叔王三贵斜倚着门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而原主的父亲,王二牛,则蜷缩在角落的矮凳上,一条腿被破布包裹,有些不自然的弯曲着,表情疲惫木然。
正是他前几日被征去服徭役修河堤,不慎摔断了腿,不仅失去了劳力,更成了这个家沉重的负担,才引爆了今日这场危机。
“狗儿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道就这样看着大房欺负咱们狗儿吗?”
赵氏抱着儿子,哭嚎道。
“嚎什么嚎!”
王老爷子终于开口,家主的威严,让赵氏的哭声一滞。
“家里什么光景,你们不知道吗?”
“县里的税吏再过几天就要来了,今年的税钱还差一大截!”
“老大家的宝儿年前刚交了脩金,家里已经掏空了,老三哼,不提也罢。”
“现在老二腿又折了,看病抓药哪一样不要钱?不止没钱,往后家里还少了个壮劳力,多了张吃饭的嘴!”
不等赵氏开口,他继续说道:
“镇上的张举人家要买个机灵的小书童,点名要六七岁的娃儿,说是陪着他们家小少爷启蒙。
“人家是积善之家,肯出五两银子!五两啊!够交税,够给老二抓药,还能让全家撑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
“狗儿去了,是去伺候举人老爷的少爷,那是去享福!总比留在家里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强!”
“爹!可那是为奴为仆啊!一辈子就毁了!”
赵氏扑到王老爷子脚边,泪如雨下的说道:
“狗儿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会求求您,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法子?还有什么法子?”
王老爷子叹息一声,苦笑说道:
“难不成真要让全家都跟着饿死?还是让我这把老骨头去顶替老二未完的徭役?”
一直沉默的王二牛,听到这里,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贵嗤笑一声,说道:
“二嫂,你也别不识好歹。”
“狗儿去了张府,好歹有口饱饭吃。”
“留在家里,万一饿出个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
王大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扭向一边。
王伟,或者说王狗儿,静静地靠在门槛边上,听着众人的讨论声,让他混乱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最初的震惊和不适感慢慢褪去,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即将被卖身为奴的古代农村孩童。
身份的落差,让他有点难受,但,眼下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多愁善感了。
他飞速地梳理着现状。
家庭极度贫困,父亲伤残,赋税压力,家族内部资源分配不公,大伯置身事外,三叔落井下石卖了他,是这个家庭摆脱困境唯一的选择。
反抗?
一个六岁孩童的身体,能做什么?
痛哭流涕,只会让母亲更伤心,让一家之主的老爷子更厌烦。
乞求?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亲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思索着出路。
大学生对,他是现代中文系的大学生!
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深厚的文学功底,对古代文化的了解,还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和思维方式,这就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的金手指!
可是,一个六岁的村童,突然展现出惊世的才华或口若悬河的道理?
那恐怕不是机遇,而是灾难,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现在,他需要的是活下去,是时间,是一个能够让他接触知识,让他这金手指有施展的空间。
去张举人家做书童虽然是为奴,但至少能接触到书籍,能接近这个时代的士人阶层!
这,或许是眼下这绝境中,唯一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渠道。
在王老爷子即将做出最终决断,赵氏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当口,王狗儿开口了:
“娘别哭了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王狗儿缓缓上前,小脸在油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平静。
“狗儿,你,你说什么?”
赵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狗儿看向母亲,笑着说道:
“娘,我去了,爹就有钱抓药了,家里也能交税了,就让我去吧。”
说完,他看向王老爷子,继续道:
“不过,那五两银子,必须分我爹娘一半,如果阿爷你不答应,那我死也不去!”
“我的儿啊!”
赵氏闻言抱着儿子,再次痛哭起来。
王老爷子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的孙子,似乎也惊讶于他的平静。
他沉默片刻,最终挥了挥手,说道:
“好,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人牙子会带你去张府。”
“老二家的,回去给狗儿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