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太皇太后,窦漪房几乎拥有了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缺,唯一在乎的就是刘嫖这个女儿。
因此,刘彻即位之初,拼命讨好刘嫖这个姑母兼丈母娘。
以窦漪房的姓氏,封刘嫖为窦太主,并赐予她单独行走御道的权利。
单独行走皇帝御道,原是刘嫖独一份的殊荣。
如今,刘星宜也得到了。
刘星宜几世为帝,自然瞧不上。
但刘彻此举释放出来的信息量,无疑是相当惊人的。
尽管大臣议论纷纷,认为宸王行走御道乃是僭越,于理不合,但念及她的战功,也没人站出来的反对。
刘彻见此,决定进一步试探一番。
转眼冬去春来,刘彻再次下旨,以东宫空置许久为由,让宸王入主东宫。
圣旨一出,朝野瞬间震荡。
东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储君的居所,历来只有经过册封的皇太子,才有资格住进东宫。
皇帝让宸王住进东宫,他到底想干嘛?
东宫这地方,岂是一个王爵能住进来的?
更别说,宸王还是个女人。
皇帝此举,无疑严重破坏了传统礼法。
一时之间,前朝无数大臣、勋贵,以及就藩的诸候王们,纷纷联名上折子,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宣室正殿。
刘彻坐在龙椅上,听着堂下大臣们叽叽歪歪、逼逼赖赖说了一大通,个个都在反对,脸色阴郁得都快滴出墨汁来了。
武将群体还好。
刘星宜暴揍匈奴,英勇无双,深得朝中武将的敬佩,只是跟风随大流,随便议论了两句。
文官就不一样了,火力全开,可劲儿突突突。
只见朝堂之上,一位中年的御史大夫,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刘彻看到这人站出来,眉头皱得都快夹死苍蝇了。
这人名叫董仲舒,是此前刘彻极为欣赏的一位儒家学者。
刘彻不喜汉初几代帝王推行的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认为儒家学说能够强化中央集权,加强思想统治,确保皇权稳固,因此格外喜欢儒家。
董仲舒提出的‘君权天授’、‘天人感应’理论,简直说到刘彻心坎上去了。
刘彻本该在几年前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却因刘星宜这个异数,迟迟无法全面贯彻。
他是做梦都没想到,董仲舒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
董仲舒是儒家学派中最极端的一类人,尤其喜欢发扬儒家糟粕,用礼教来禁锢思想,形成全方位的控制与压迫。
在儒家思想里,女人干政就是牝鸡司晨,大逆不道。
儒家连太后垂帘听政都难以接受,何况是册立太子,将来出现一位女皇帝。
当得知皇帝下旨让刘星宜这一介女流入主东宫,董仲舒简直快气疯了。
以往刘彻很喜欢董仲舒说话,但在此刻,只觉得这厮说话实在刺耳得很。
刘彻黑着脸,瞪了董仲舒一眼:“够了!别再说了,朕主意已定。”
董仲舒一怔,有些难以置信:“陛下,您怎么能犯糊涂……”
皇帝不是最推崇儒家,不是最讨厌女人涉及朝政的吗?
为何皇帝对宸王的态度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难道真是因为火凤军曝光,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不,不对!
太皇太后在世时,力挺黄老,视儒家为洪水猛兽,反对皇帝推行儒家思想,甚至动了废帝的念头。
便是在如此高压之下,皇帝都不曾放弃儒家,为何如今……
董仲舒哪里知道,刘彻推崇儒家,不是因为喜欢儒家,而是觉得儒家能帮他进行思想统治。
在刘彻眼里,儒家只是皇权统治的一件工具而已。
与扶苏对于儒家狂热的追捧与信奉,有着本质的区别。
工具这东西,觉得不好用,随时可以丢弃换新。
刘彻道:“朕哪里糊涂?朕脑子清醒得很,宸王是朕唯一的女儿,又屡立战功,强压匈奴,扬我大汉国威,让她住进东宫怎么啦?”
董仲舒忍不住道:“可宸王是个女人?能住进东宫成为主人的女人,只能是太子妃。以女子之身,入主东宫,于礼不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彻深深皱眉:“董仲舒,你退下,朕主意已定,你说得再多也没用。”
董仲舒却跪了下来,直挺挺道:“陛下,刘星宜本应该册封公主,以战功破格封王,已是大大破坏了礼法,若是再让她入主东宫,她权利野心膨胀,只怕会效法吕后牝鸡司晨,祸乱朝政,动摇国本,陛下的祖父文帝因诸吕之乱被大臣们推举为帝,更应该明白女子掌权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陛下难道要重蹈复辙吗?”
刘彻甩袖道:“之所以会有诸吕之乱,皆因掌权的高后姓吕不姓刘,不是刘氏的血脉,宸王则不同,她是朕的血脉,与诸候王同宗同源,血浓于水,她不会成为高后,也不可能成为高后。”
董仲舒毫不退让,字字铿锵,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女子掌权,乾坤颠倒,势必导致天下大乱,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放肆!”
刘彻怒了,冷声道:“你这是要逼迫朕吗?”
董仲舒昂然道:“臣忠于陛下,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犯错而视若无睹,宸王以女子之身,做出种种出格之举,已严重扰乱了人伦纲常、君臣尊卑,断不能入主东宫。”
刘彻面色铁青。
这个董仲舒,仗着他先前的几分赏识,竟敢这般顶撞,一而再再而三强迫他。
“董仲舒,朕若不从呢?你又想怎么样?”
董仲舒不知道刘彻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依旧不知死活,大声道:“陛下若是一意孤行,执意让宸王住进东宫,微臣就跪死在这里!君王听不进逆耳忠言,臣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好,很好!好一个逆耳忠言!”
刘彻怒极反笑,声音比千年玄冰更冷:“想用死谏威胁朕是吗?没问题,朕成全你!”
董仲顿时傻了眼。
他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听皇帝这语气竟是要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