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气氛却一边倒。
“请问被告代理人。”
原告席上,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
“省环保厅做出‘责令停产整顿’的处罚决定前,是否向我的当事人,金华化工,下达过《限期整改通知书》?”
被告席上,省环保厅派来的年轻律师额头冒汗。
“因为当时检测到的排污数据,已经严重超标,属于……”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金边眼镜的律师打断了他。
“是,还是不是?”
年轻律师嘴唇动了动。
“……不是。”
“好。”金边眼镜律师面向审判长,摊开双手,“审判长,被告自己已经承认,他们的行政行为存在严重的程序遐疵。”
审判席上,审判长孙明点了点头。
他也是高育良的学生。
孙明看向被告席,语气平淡。
“被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年轻律师急忙站起来。
“审判长!根据环保法相关司法解释,对于造成或可能造成严重污染的紧急情况,行政机关可以采取实时性强制措施!”
“金华化工的排污口,氰化物超标一百三十倍!这是铁证!”
他说着,就要呈上证据。
孙明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证据已经看过了。”
他的目光,象一把尺子,冷漠地打量着那个年轻律师。
“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家企业,能为五百个家庭提供工作岗位,每年为吕州贡献数千万的税收。”
“它的一部分生产环节出了问题。”
“你们的选择,是直接让它死,还是先让它治病?”
年轻律师愣住了。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法律条文的范畴。
“我……”
孙明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法庭。
“这就是‘行政比例原则’。”
“为了达到一个行政目的,所采取的手段,和因此造成的损害之间,应该有一个相称的比例。”
“为了治理一个排污口,就让一家五百人的工厂瞬间倒闭。”
他看着年轻律师,一字一句地问。
“你认为,这相称吗?”
年轻律师的脸,一片煞白。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庭审,变成了单方面的法学理论课。
他被彻底钉死在了“执法过当”的耻辱柱上。
法庭宣布,暂时休庭。
法院门口。
一大群记者,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
金华化工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律师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刚站定,眼泪就流了下来。
“各位记者朋友,各位父老乡亲!”
他对着镜头,声音哽咽。
“我做企业二十年,我热爱汉东这片土地!”
“我的厂子,就跟我儿子一样!”
“是,我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认罚!我们愿意改!”
他用手背抹着眼泪。
“可他们,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啊!”
“一道命令下来,厂子就封了,电就停了。”
“五百个工人,五百个家庭,一夜之间就没了饭碗!”
“我们是民营企业,我们不是罪犯!”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说完,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闪光灯,疯狂亮起。
明天的新闻标题,所有记者都想好了。
《铁腕之下,谁为民企的眼泪买单?》
……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的秘书,正躬敬地汇报着情况。
“老师,庭审那边,孙明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
“环保厅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舆论也起来了,现在网上全都是同情金华化工,指责省政府‘一刀切’的声音。”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看文档,也没有看秘书。
他在冲泡一壶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洗茶,温杯,悬壶高冲。
动作行云流水。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轻轻呷了一口。
“刘星宇懂行政,但他不懂法律的艺术。”
秘书垂手站着,脸上是崇拜的神情。
“老师高明。”
高育良放下茶杯。
“我要用这个案子,给汉东所有的官员,所有的企业家,都上一课。”
“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他看着秘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汉东,他刘星宇发的每一道命令,签署的每一份文档……”
“都必须先经过我‘汉大帮’的法理论证。”
“他想玩规则?”
“那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制定规则和解释规则的人。”
……
与此同时。
省高级人民法院。
院长办公室。
院长郑凯,正对着一份文档发愁。
是关于吕州中院那起行政诉讼案的舆情报告。
案子不大。
但背后牵扯的人,太大。
一边是省长刘星宇,雷厉风行,势不可挡。
一边是高副书记,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政法系统。
神仙打架。
他这个高院院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
他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刺耳。
郑凯的身体一震。
这是省委常委级别的专用线路。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拿起听筒。
他挺直腰板,用最标准的声音开口。
“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
“我是刘星宇。”
郑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省……省长,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寒喧,没有铺垫。
如同命令。
“我要求你院,即刻派出督导组。”
郑凯的大脑一片空白。
督导组?
“对吕州中院正在审理的,金华化工诉省环保厅一案。”
刘星宇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
清淅,毫无温度。
“进行‘审判程序’全程监督。”
郑凯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审判程序监督!
这是上级法院对下级法院最严厉的监督手段!
相当于把吕州中院的审判,放在了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电话那头,似乎是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最后几个字。
不容反驳。
“现在。”
“立刻。”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