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视频墙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
每一个窗口,都是汉东一个地市的会议室。
市委书记,市长,表情严肃。
刘星宇坐在主位。
他面前没有讲稿。
只有一份长长的名单。
小金站在他身后。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开始。”
刘星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吕州市。”
视频墙上,吕州市委书记的脸,瞬间放大。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城南新区,‘欧洲风情小镇’项目。”
刘星宇看着名单,念了出来。
“计划投资四十亿。”
“三年前动工。”
“现在,是一片烂尾楼和荒草。”
“吕州去年的人均收入,全省倒数第三。”
“你们拿什么钱,去建欧洲?”
吕州市委书记的额头,渗出了汗。
“省长,这个项目……当时是为了拉动旅游……”
“拉动了谁的旅游?”
刘星宇打断他。
“项目承建方,‘宏远建设’,注册资本五十万,第二年就宣布破产。”
“四十亿的盘子,五十万的公司来接。”
“你这个市委书记,是瞎了,还是聋了?”
吕州市委书记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
“当初的引进人,审批人,负责人。”
刘星宇的目光锐利逼人。
“会后,把名单和详细报告,交到省纪委。”
“下一个,清州市。”
……
同一时间。
汉东大学,逸夫楼报告厅。
座无虚席。
“全省依法治省专题研讨会”的横幅,鲜红刺眼。
高育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
脸上温和地笑着。
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法学教授,正在慷慨陈词。
“法律,不是生硬的条文!”
“执法,更不能是机械的执行!”
“为了所谓的程序,牺牲了效率,扼杀了活力,这是本末倒置!”
“我们的一些同志,把规定当成了圣旨,却忘了法律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人民过上好日子!”
台下,掌声雷动。
高育良微笑着,带头鼓掌。
他的学生们,那些在汉东司法界、学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用力地鼓着掌。
一个记者站了起来。
“请问吴院长,您如何看待近期我省在环保、招商领域的一些强硬举措?”
被点名的,是汉东大学法学院院长。
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
吴院长扶了扶眼镜,风度翩翩。
“我引用一句法谚吧。”
“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不在于逻辑。”
“治理一个省,和治理一个实验室,是不一样的。”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闪光灯亮成一片。
标题,已经在记者们的脑海中形成。
《法学泰斗为汉东把脉:警剔“唯程序论”伤害营商环境!》
……
省政府视频会议室。
气氛越来越压抑。
“下一个,明州市。”
刘星宇的声音,没有丝毫疲惫。
“‘智慧物流港’项目。”
“号称亚洲第一,投资八十亿。”
“结果呢?”
“只盖了一座办公楼,现在是街道办事处在用。”
“项目的负责人,丁义珍,已经外逃。”
李达康坐在京州分会场的屏幕里。
听到这个名字,他脸色一沉。
但他没说话。
他在等。
刘星宇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窗口。
“下一个,岩台市。”
“‘滨海化工园’项目,引进时宣称零污染。”
“去年,发生重大泄漏事故,污染了三十公里海岸线。”
“当初负责环评报告审批的,是时任省环保厅副厅长,张志强。”
这个名字一出。
分会场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志强,高育良的另一个学生。
李达康的机会来了。
他按下了发言按钮。
“星宇省长,我补充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京州的窗口。
“这个张志强,我印象很深。”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去年京州报上去的河道治理方案,就是被他卡了三个月。”
“理由是文档上的一个字体不对。”
“一个为了字体,就能让防汛工程停摆三个月的人。”
“他做的环评报告,能信吗?”
“这种干部,当初是怎么提拔上来的?”
“谁推荐的?谁考察的?谁拍的板?”
李达康一连三问。
句句诛心。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把火,烧向了谁。
……
汉东大学报告厅。
研讨会,进入了最高潮。
高育良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
就有一种宗师气度。
“同志们,朋友们。”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
“刚才,大家谈了很多,我深受启发。”
“法律要有权威,但法律更要有温度。”
“我们对待企业家,要象春天一样温暖。”
“不能因为一些小问题,一些程序上的遐疵,就一棍子打死。”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我们的干部,要学会算大帐,要懂得妥协的艺术。”
“要给市场松绑,给企业信心!”
“我们需要的,是有温度的执法,是充满人情味的法治环境!”
话音刚落。
全场起立。
掌声经久不息。
高育良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向台下挥手。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指点江山的学生时代。
他赢了。
在理论上,在道义上,在人心向背上。
他把刘星宇那个刻板的“程序正义”,打得体无完肤。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秘书小白递上来的舆情简报。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高育良的赞誉。
《高育良为汉东法治建设指明方向》。
《“有温度的执法”是民心所向》。
小白满脸担忧。
“书记,舆论……好象一边倒了。”
“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
天色,有些阴沉。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他接起。
“书记,是我,小金。”
是刘星宇的秘书。
“省政府官网,刚刚发布了一份通告。”
“您看一下。”
沙瑞金挂了电话,打开计算机。
省政府官网的主页。
一个黑色的标题,被置顶了。
《关于成立省纪委、省监委联合调查组,严肃查处三十七起重大投资项目亏损案责任人的通告》
通告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由省纪委、省监委牵头,组成十一个联合调查组。
分别进驻吕州、清州、岩台等十一个地市。
对名单上那三十七个烂尾、停摆、造成重大国有资产流失的项目。
进行彻查。
一查到底。
相关责任人,就地免职,接受调查。
沙瑞金的目光,从那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上扫过。
从那一个个即将被调查的、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上扫过。
他嘴角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他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还一脸紧张的小白。
“去,把这份通告,打印出来。”
“发给省委所有常委。”
“尤其是,给育良书记送一份。”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了口气。
“理论讲得再好听,也得落地。”
“星宇同志,这是在帮他们落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