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观一役的尘埃，在四月末的春风中迟迟未能落定。
那片依山傍水，清幽了上百年的道门净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碎裂的青石板间，如折断的骨。
池塘干涸龟裂，池底封冻的游鲤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态，眼球灰白。
那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松彻底化为漆黑的炭柱，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灰烬。
空气中仍残留着佛光净化后的淡淡檀香，与魔气湮灭时产生的刺鼻焦味混杂，形成一种破败气息。
守真院总部的反应迅疾而沉重。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一份加盖了八星波纹徽记，由院长聂珣亲笔签署的官方公告，通过守真院内部系统及各大官方媒体，向全华夏公布。
公告措辞严谨克制，却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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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查实，原守真院巴域分部部长向清道长，于多年潜修期间，不幸遭灾厄级魇魔『灵烬』侵蚀附体，神智蒙蔽，致使部分情报外泄，酿成多起悲剧。
四月廿三日，在掌握确凿证据后，守真院淮域方外人秦无恙于巴域玄云观，会同大罗域分部部长莲华寺念空大师，对该魇魔实施肃清行动。
战斗中，向清道长本我意识短暂苏醒，为免躯壳为魔所用，贻害苍生，毅然选择与魇魔同归于尽，壮烈殉道。
念空大师为护佑周边生灵免遭波及，以大衍佛法强行吸纳绝大部分毁灭能量，自身身受重创。
向清道长一生恪守道义，鞠躬尽瘁，于华夏衍力科技、道门传承、守真院建设均有卓着功勋。
其晚年不幸遭劫，实乃华夏重大损失，令人痛惜扼腕。
其对抗外魔、守护神州之初心，天地可鉴，英魂永在。
在此，谨向向清道长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与最高的敬意。
同时，对念空大师舍身护道、慈悲济世之无上功德，及秦无恙顾问明察秋毫，果断除奸之卓着功绩，予以全院通报表彰。
魔族亡我之心不死，潜伏渗透无所不用其极。
此次事件再次警示我等，守真之路，道阻且长。
望全院同仁，化悲痛为力量，继往开来，恪尽职守，以慰英灵，以卫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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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一出，举国哗然。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标题触目惊心：
《潜伏数十载，守真院最高层惊现魔族内鬼！》
《道门泰斗向清道长悲壮殉道，念空大师力挽狂澜！》
《英雄还是叛徒？复杂真相背后的血色忠诚》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议论纷纷。
震惊于魔族手段之阴毒诡异，痛惜于向清道长这般人物竟落得如此结局，更对念空大师与秦无恙的力挽狂澜感到后怕与敬佩。
“连向清道长那样神仙般的人物都能被附身……这世道，真是防不胜防。”
“多亏了念空大师和秦无恙啊！不然谁知道这内鬼还要祸害多少年？”
“唉，说到底，向清道长也是受害者，最后那一下……他是真不想当魔族的傀儡啊。”
舆论在短暂的混乱后，逐渐导向悲痛与警醒。
人们为华夏失去一位小衍境的擎天巨柱而哀伤，也为潜藏最深的毒瘤被彻底铲除而略感安慰。
只是那公告的字里行间，并未提及那个在最后关头扑出来的烈域少女，也未提及那个抱着她在废墟中哭到失声的年轻道士。
舒冉的名字，没有激起官方公告的半点涟漪。
只有玄云观深处，那间特意清理出来，布下重重安神静气阵法的厢房里，李忘机独自守着。
舒冉安静地躺在素净的床榻上，呼吸均匀轻浅，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睫毛长而卷，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若非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与那彻底沉寂再无波澜的神魂气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李忘机就坐在床边的蒲团上。
三日。
他不言，不动，不饮，不食。
原本清朗疏阔的眉宇间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眼底血丝密布，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只是看着舒冉，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着怀中少女一起沉寂，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躯壳。
向明道长来过，红着眼眶，将温热的粥饭放在他手边，又默默端走已然冰凉的碗盏。
聂珣在繁忙的善后与警戒部署间隙，也曾站在门外驻足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叹息，嘱咐观内弟子勿要打扰。
秦无恙在离开巴域前，在这里陪他坐了整整半日，说了许多话，关于责任，关于未来，关于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李忘机听着，眼神却未曾聚焦，末了，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嘶哑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知道，有些伤痛，非言语可解……
非外人能渡……
………………
靖台，殊心楼。
小院里的珙桐花已过了最盛的时期，洁白的花瓣零落大半，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被春日迟迟的细雨打湿，更显寥落。
二楼书房，窗户开着，带着潮气的风涌入，吹动书页轻轻翻卷。
秦无恙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却不是书，而是一份份关于『红星』机甲量产化进度的加密简报。
他的眉心锁着，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有些难以凝聚。
靳安然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温热的瓷杯触感将他略微飘远的思绪拉回。
“忘机怎么样了？”靳安然在他身侧坐下，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秦无恙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暖意透过杯壁渗入掌心。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三天了，消息不回，滴水未进。”
靳安然神色一暗，眸中哀伤流转。
先是道途断绝，修为永锢，人生骤黯。
如今又亲眼目睹挚爱之人为自己挡劫，陷入可能永世难醒的沉眠……
这般接踵而至的打击，足以将最坚韧的脊梁压弯，将最炽热的心火浇熄。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靳安然迟疑着问。
秦无恙摇了摇头，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语气低沉而疲惫：
“江湖风波恶，非破釜沉舟，难见彼岸之光。”他收回目光，看向靳安然，“我在巴域劝了他很久，道理都说尽了，没用的，只能……靠他自己。”
靳安然默然，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含着无尽的无奈与怜悯。
她起身，为秦无恙续了杯热茶，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沉浸在一片沉郁之中，便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留他一人独处。
书房里重归寂静。
秦无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陈拙院士离世时那空洞的痛感尚未完全消退，向清道长身死道消的震撼与悲凉又覆压上来。
魔族渗透之深、手段之诡，远超以往认知。
连小衍境的强者，道心稍有裂隙，便沦为傀儡而不自知……
这世间，还有多少潜藏的危机？
华夏看似赢下了一场关键战役，揪出了最大的内鬼，可付出的代价，又何尝不是伤筋动骨？
整个华夏上层，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沉痛与高度戒备交织的凝重氛围之中。
直到几天后，一道划破长空的烈焰与轰鸣，为这凝重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