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白光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重般的坠落感。
那艘严重超载的黄色潜水器穿过了一层仿佛水银般粘稠的光幕，紧接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深海压强瞬间消失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托举着，潜水器缓缓降落在了一个平坦、干燥且泛着金属光泽的停机坪上。
“我们这是死了吗？”
陈三爷趴在观察窗上，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窗外不再是漆黑的深海，而是一片璀璨得令人窒息的霓虹世界。
一座巨大的、被透明玻璃穹顶笼罩的城市，静静地躺在海底。穹顶之外是游弋的深海巨兽和漆黑的海水，而穹顶之内，无数高耸入云的尖塔闪烁着冷冽的蓝光，街道宽阔整洁，甚至还有发光的植物在路边摇曳。
这里没有阳光，却亮如白昼。
“没死，但到了鬼门关了。”
林轩看了一眼仪表盘，氧气警报灯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舱内氧气耗尽，二氧化碳浓度超标。如果不马上出去，我们没被压死，先被憋死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握住舱门的开启阀，用力一旋。
“呲——”
随着气压平衡的泄气声，舱门弹开。一股清冷、干燥，且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能呼吸！”
张大牙第一个冲出去，贪婪地大口喘气，“这空气里好像还有股甜味？”
众人鱼贯而出，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唯独苏晴没有动。
她依然缩在那个狭窄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那一身紫色的礼服在幽暗的舱内显得有些落寞。她那双原本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却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舱门外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怎么了？腿麻了？”
林轩并没有急着去探索新世界，而是转身回到舱内，向她伸出了手。
苏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轩的脸上，却好像透过了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育婴室。”
林轩心中一动。育婴室？神墟用来培育什么东西的地方？
“怕了？”
林轩没有追问，而是直接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凡人！放肆！”
苏晴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抵在林轩的胸口。但那推拒的力道却软绵绵的，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撒娇。
“怕就抱着我。”
林轩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那种暧昧的气息比外面的薄荷空气还要醉人。
“我是你的暖炉，也是你的拐杖。只要我不倒，你就不用怕。”
苏晴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神明的敬畏，也没有对宝藏的贪婪，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名为“在乎”的情绪。
这种情绪，就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瞬间抚平了她灵魂深处因记忆复苏而带来的恐慌。
“哼，油嘴滑舌。”
她把脸埋进了林轩的颈窝，不再挣扎，甚至还悄悄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既然你这么想当苦力，那本座就勉为其难地成全你。”
她在林轩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让林轩的步子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哪里是神，这分明是个磨人的妖精。
林轩抱着苏晴走出潜水器。
外面的世界大得惊人。脚下的停机坪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铺成，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那些高耸的建筑风格极其怪异，既有东方飞檐斗拱的韵味，又融合了西方哥特式的尖顶，更像是某种生体组织生长出来的结晶。
“这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啊。”
红狐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偌大的一座城市，除了冷光和建筑物，竟然看不到一个活物。没有守卫，没有居民，甚至连个扫地机器人都没有。
死寂。
一种被时间凝固了的死寂。
“因为这里的人，都在睡觉。”
苏晴靠在林轩怀里，手指指向前方广场中央的一座金字塔状建筑。
“去那里。那是‘摇篮’。”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空旷的广场。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都开着，里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和容器，但上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透明薄膜，看起来就像是保鲜膜。
“林爷，你看这个！”
陈三爷指着路边一个类似电话亭的透明圆柱体。
里面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银色紧身衣、面容姣好的女人。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半透明的血管里没有血液流动，而是填充着某种发光的蓝色液体。
“这是干尸？”张大牙吓得退了一步。
“不，是冬眠。”
林轩走近观察，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极高水平的‘低温玻璃化冷冻技术’。将人体内的水分替换成这种抗冻剂，然后在瞬间降温至零下190度，细胞不会结冰，而是进入一种像玻璃一样的稳定状态。只要不被打碎，理论上可以保存几万年。”
“那她是活的？”陈三爷问。
“对于生物学来说，她是活的。但对于时间来说，她是死的。”
林轩看着那个女人平静的面容，“神墟的人，为了躲避大寂灭阵造成的灵气枯竭，选择了在这里集体沉睡。”
“等待唤醒。”苏晴突然插话。
她指了指前方那座金字塔。
“那里是主控中心。只要重启了能源，这整座城市的人都会醒过来。”
“那咱们还去？”张大牙腿软了，“这要是醒了几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们淹死了啊！”
“必须去。”
林轩眼神坚定，“因为另一半量天尺的指引就在那里。而且，要想彻底解决苏晴身上的隐患，我们需要这里的‘基因编辑器’。”
众人硬着头皮走进了那座金字塔。
大门是敞开的，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大厅内部极其宏伟，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星图和基因链图案。而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水晶棺。
水晶棺里，并没有尸体。
只有一把椅子。
一把空荡荡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巨兽骨骼雕刻而成的王座。
“那是我的位置。”
苏晴看着那个王座，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抓着林轩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肉里，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怎么了？”林轩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急剧升高。
“热好热”
苏晴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它想它想钻进我的身体”
林轩脸色大变。
他立刻把苏晴放在地上，伸手去摸她的脉搏。
脉象狂乱如鼓，体内那两股原本勉强平衡的力量——神性与人性，此刻正在疯狂冲突。
“是共鸣！”
林轩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王座。
“那个王座是个增幅器！它在强行唤醒苏晴体内的神墟完整意识！如果让她坐上去，现在的苏晴就会彻底消失，变成那个冷血的第一纪元女神！”
“那怎么办？砸了它？”陈三爷举起一块砖头。
“来不及了！”
苏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她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缓缓向那个王座飞去。
“凡人救我”
她在半空中伸出手，那双原本紫色的眸子此刻变得一半紫一半黑，显得格外狰狞而无助，“我不想不想变成那个怪物我不想忘记你”
林轩的心猛地一揪。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起。
但他够不着。
苏晴飞得太高了。
“该死！”
林轩落地，目光疯狂搜索四周，最后落在了大厅角落里的一根粗大的电缆上。
那是连接王座底座的主能源线。
“物理学奥义：强制断电！”
林轩拔出腰间的手术刀，冲过去对着那根手腕粗的电缆就是狠狠一刀。
“滋啦——”
火花四溅。高压电流顺着手术刀传导过来。
“啊！”
林轩被电得浑身麻痹，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给我断！”
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上了体重去压。
“崩！”
电缆应声而断。
巨大的电流冲击将林轩狠狠弹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半空中的苏晴失去了牵引力，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直直地坠落下来。
林轩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和麻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苏晴落地的最后一瞬间，充当了那个肉垫。
“砰！”
两人滚作一团。
苏晴趴在林轩身上，那一身紫色的礼服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妖艳花朵。
她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黑色褪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清澈，还有满满的后怕。
“没事了。”
林轩的手还在颤抖（被电的），但他依然努力抬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狼狈却温暖的笑意。
“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格式化。哪怕是神也不行。”
苏晴看着身下这个为了救她而被电得满脸焦黑、头发竖起的男人。
她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傲娇，也没有推开。
她低下头，在那张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嘴唇上，重重地、却是无比珍视地吻了下去。
“傻瓜”
她在唇齿间呢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轩的脸上。
“你是本座的不，你是我的盖世英雄。”
在这座死寂的、充满了史前文明诡异气息的海底城市里，这一吻，成了唯一有温度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