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鸣
阿二的掌心贴上银色符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只有一种细密的、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从遗骸深处传来。
然后,阿二看见了光。
不是从外界照入,而是从内部亮起。
守印使星珩那半透明的水晶之躯,如同被点燃的灯盏,从心脏位置开始,一缕缕银白色的光丝沿着体内的脉络蔓延开来。那些黯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银色脉络,此刻重新流淌起温润的星光,如同枯竭的河床迎来了春雨。
遗骸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滑落两侧,露出一张如同玉石雕琢、却又带着岁月沧桑的面容。他的双眼是闭合的,但眼睑下透出银白色的微光。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沉睡,却又带着一种跨越千古的疲惫与释然。
“终于等到”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声音,直接在阿二脑海中响起。
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传递。
“守印的气息星君的力量还有如此驳杂却又和谐的混沌”
“年轻人汝是何人?”
阿二不敢怠慢,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来历、经历、以及如何来到此地的过程,以意念的形式传递过去。
接收完信息后,星珩的意念沉默了数息。
“原来如此青鸾山隐龙窟归星台”
“辰曜那孩子也只剩下残念了吗”
“沧海桑田世事无常”
“不过汝能至此,唤醒吾这最后一点真灵便是缘分。”
“汝欲借吾残躯之力,续燃星锚,为尔等争取时日?”
“是。”阿二坚定回应。
“可曾想过后果?”星珩的意念平静无波,“一旦激活,吾之残躯将在三至七日内彻底崩解,此锚点永久熄灭。届时尔等再无庇护,必死无疑。”
“想过。”阿二道,“但不激活,一两个时辰后就会死。多活几日,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星珩的意念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汝倒是执着。”
“当年吾等也是这般执着。”
“罢了。”
“既然这是汝的选择吾便成全。”
“不过在吾彻底消散前,有些东西需要让汝知晓。”
“放松心神接受吾的‘馈赠’。”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二的意识被一股温柔的、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拖入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海。
二、残忆:星垣时代
阿二“看见”了一个辉煌到难以形容的时代。
他悬浮在无垠的虚空中,脚下是一片广袤无边的、由无数浮空岛屿组成的“大陆”。那些岛屿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百里方圆,最大的堪比一州之地。岛屿之间由彩虹般的光桥连接,天空中翱翔着羽翼如星辉凝聚的神鸟,大地之上矗立着高耸入云的晶塔,塔尖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光芒,如同星辰垂落人间。
这里是星垣。
守印一脉的圣地,星君信仰的源头,一个以星辰之力构筑的奇迹文明。
阿二“看见”身穿各式星袍的修士们穿梭于岛屿之间。他们的气息强大而纯净,最低的也有江湖中一流高手的水平,而其中气息最为深邃的那些,给阿二的感觉甚至超过了赵师父、陈护法这些他认知中的顶尖强者。
他们研究星辰运转的规律,编织守护天地的法阵,教导凡人种植奇异的星辉作物,调解大地上各大王朝的纷争。
这是一个秩序、繁荣、充满希望的时代。
然后,阿二“看见”了“他们”。
星垣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七道身影并肩而立。
他们都穿着制式相似、却又细节各异的银白星袍,袍角绣着不同的星辰图案。七人的气息如渊如海,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星垣的脉动共鸣。
末代守印使。
阿二认出了站在最左侧的那道身影——虽然年轻了许多,面容也更加鲜活,但那份沉静如水的气质,与井底遗骸如出一辙。
星珩。
而站在七人中央的,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模糊在星光中的男子。他手中托着一方银白色的印玺——与贾瑄眉心投射出的虚印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完整、更加凝实、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严。
守印。
星君意志的具现,星垣权柄的象征,守护天地的基石。
“大劫将至。”
中央男子——守印使首席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渊眼的侵蚀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十年。”
“星垣外围的三十七处哨站,已有十二处失去联系。”
“根据‘天机仪’推演最多十年,封印将出现第一道裂隙。”
七人沉默。
“十年”星珩轻声开口,“够我们做完准备了。”
“不够。”右侧一位面容刚毅的守印使摇头,“‘星核剥离’之法,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便成功,剥离后的星核碎片能维持多久,也是未知。”
“但这是唯一能延缓侵蚀的方法。”一位女性守印使说道,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不能让渊眼彻底冲破封印否则,这片天地将重归混沌。”
“那就做。”首席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启动‘星锚计划’。”
“所有守印使,自愿剥离自身星核,将碎片散入封印裂隙的关键节点。”
“以身为祭,化为锚点,稳定空间,延缓侵蚀。”
“为后世争取时间。”
画面一转。
阿二“看见”了一座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边缘。
这里就是镇龙渊的入口。
七位守印使站在渊口边缘,他们的气息都比之前虚弱了许多,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纯净银光的“星核”。
那是他们毕生修为、生命本源、乃至灵魂印记的凝结。
“开始吧。”首席说道。
七人同时将星核按向自己的胸口。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爆发,与星核融为一体。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血肉、骨骼、经脉都在光芒中分解、重组,化为最精纯的星辉能量,注入手中的星核。
那是极致的痛苦。
阿二能“感受”到那种灵魂被撕裂、生命被剥离的剧痛。
但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他们的面容在光芒中变得模糊,唯有眼神中的决绝,如同烙印般刻入阿二的意识深处。
终于,七颗吸收了守印使全部力量的星核,悬浮在了空中。
而七人的身躯,已经化为七道半透明的虚影。
“去吧。”
首席虚影轻轻挥手。
七颗星核化作七道银白流光,射向深渊深处的不同方位。
其中一颗,落向了阿二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
画面再次切换。
阿二“看见”了星垣的末日。
天空被撕裂,黑色的裂隙如同狰狞的伤口般蔓延。无数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陨石”从裂隙中坠落,砸在浮空岛屿上,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晶塔一座接一座地倒塌,彩虹光桥寸寸断裂,神鸟哀鸣着坠落。
守印使们——已经剥离了星核、只剩下虚影的他们——依然在奋战。
他们结阵,吟唱,燃烧最后一点真灵,试图修复封印,抵挡从裂隙中涌出的黑色潮汐。
但敌人太多了。
那些黑色的、形态扭曲的“混沌造物”如同蝗虫般无穷无尽。它们吞噬星光,污染大地,将一切有序的存在扭曲成混乱的疯狂。
而最可怕的,是裂隙深处,那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的、布满螺旋纹路的——
渊眼。
“守不住了”
星珩的虚影站在一座即将崩塌的浮岛上,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多的黑色裂隙,轻声说道。
他的身边,站着首席虚影。
“是啊守不住了。”首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星锚已经布下,封印虽然会破损,但至少不会彻底崩溃。”
“渊眼的本体,将被困在镇龙渊深处。”
“这片天地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或许会出现变数。”
首席转过头,看向星珩:“你负责的那处锚点,在封印最薄弱处。将来侵蚀最严重,也最可能出现‘意外’。”
“我明白。”星珩点头,“我会守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
“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
两只虚影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然后,星垣彻底崩碎。
无数浮空岛屿在黑色潮汐中化为齑粉,晶塔的光芒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一批抵抗的修士被吞没。
只有七道微弱的虚影,化作流光,射向镇龙渊深处各自负责的锚点。
其中一道,落在了这片焦黑大地上。
画面定格。
阿二的意识回到了井底。
三、馈赠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刚才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感,如同亲历。
星珩遗骸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那是一双纯净的、如同星辰般的银色眼眸。此刻,这双眼眸正温和地看着阿二。
“看到了?”星珩的意念传来。
“看到了”阿二声音沙哑,“前辈你们”
“不必悲伤。”星珩道,“那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使命。”
“倒是你很有意思。”
“你的体内,有守印的气息,有星君的力量,有混沌的种子,甚至还有一丝被弱化了的‘清除之力’如此驳杂,却能和谐共存。”
“或许你就是首席所说的‘变数’。”
阿二一怔。
“吾的时间不多了。”星珩继续道,“在彻底消散前,吾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续燃星锚。”
遗骸抬起右手,掌心符文光芒大盛。银色晶体顶端的光球骤然膨胀,亮度提升了数倍!井口外的银白光域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开始向外扩张、反击,将侵蚀的黑色混沌气息逼退了数丈!
“此锚能量,可维持五日。”
“五日内,光域将保持稳定,足以抵挡外部侵蚀。”
“但五日后吾残躯崩解,光域将在一炷香内彻底熄灭。”
“第二,传你‘星核共鸣’之法。”
一段复杂的意念涌入阿二脑海,那是一套如何感知、沟通、引导星核碎片(或类似能量核心)的秘法。这套法门并不需要多高的修为,更注重的是“契合度”与“共鸣感”。
“此锚点虽然将熄,但镇龙渊其他位置,或许还有残存的星锚节点。”
“若你能找到其他节点,或许能借助它们的力量,寻得一线生机。”
“第三”
星珩的目光,投向了昏迷的贾瑄。
“这位身负星君之力的少年情况很特殊。”
“他的体内,有星君的力量,却并非完整的‘传承者’,更像是一个‘容器’。”
“而且,他的灵魂深处,似乎被施加了某种‘封印’或‘保护’。”
“吾的力量,不足以解开那种级别的封印。但或许可以帮他暂时‘稳定’。”
遗骸抬起左手,虚虚指向贾瑄。
一缕极其精纯的银白星辉,从遗骸眉心射出,没入贾瑄的额头。
贾瑄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蹙起,似乎感到了痛苦,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他的体温开始回升,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吾以最后一点本源星力,暂时稳固了他的魂魄,延缓了星君之力逸散的速度。”
“但他能撑多久吾也不确定。”
做完这一切,星珩遗骸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碎裂的水晶。
“前辈!”阿二急道。
“无妨吾早该离去了。”星珩的意念变得飘忽,“最后再送你们一件礼物。”
遗骸的双手,缓缓合拢。
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星光,从心脏位置涌出,化作三枚细小的、如同星尘凝聚的“光点”。
一枚飞向阿二,没入他右臂的印记中。
一枚飞向贾瑄,融入他的眉心。
最后一枚,却飞向了小五。
孩子愣愣地看着那点星光没入自己的额头,眨了眨眼,似乎没什么感觉。
“这个孩子”星珩的意念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好奇,“他的灵魂很特殊。”
“吾看不透但或许他将来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去吧年轻人”
“带着吾等的希望走下去”
“愿星火不灭”
话音落下。
星珩遗骸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低下了头,长发重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
身体上的裂纹不再蔓延,但那种水晶般的质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通的、石质般的灰白。
他死了。
真正地、彻底地死了。
而井口外,银白光域已经稳定地扩张到了直径十丈的范围,将黑色混沌气息牢牢挡在外面。光域内,甚至生长出了一些细小的、如同苔藓般的星辉植物,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星锚,被续燃了。
代价是,一位守印使最后的存在,彻底消散。
四、五日之期
阿二沉默地站在遗骸前,深深鞠躬。
许久,他才直起身,开始检查其他人的状况。
贾瑄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好了很多,眉心隐约能看到一点极淡的银芒,如同胎记。
小五摸着自己的额头,小声说:“阿二哥哥我好像能看得更清楚了”
“看得更清楚?”阿二蹲下身。
“嗯那些黑色的东西我好像能看见它们里面有什么在动”小五指着井口外翻涌的混沌气息,“还有那只大手……它的手掌心里好像有一个很小的、在发抖的银色光点”
阿二心中一震。
小五的“视力”,似乎因为星珩最后的馈赠而进化了。
这或许是好事,但也可能带来更大的精神负担。
余嬷嬷则一直跪在遗骸旁,默默流泪,嘴里念叨着感谢的话。
阿二将所有人聚拢到星锚晶体旁——这里的气息最纯净,也最安全。
“我们只有五天时间。”他沉声说道,“五天后,光域熄灭,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或者找到其他生路。”
“这五天里,我要做几件事。”
“第一,尽快熟悉‘星核共鸣’之法,尝试感知周围是否存在其他星锚节点。”
“第二,调理公子的伤势,希望能让他醒来。”
“第三,适应这里的环境,提升实力——这里的混沌气息虽然危险,但我的力量能吸收转化一部分,或许是提升的机会。”
“嬷嬷,小五,你们负责照顾公子,同时观察光域外的动静。特别是小五,如果你‘看’到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余嬷嬷和小五用力点头。
阿二盘膝坐下,开始参悟脑海中那套“星核共鸣”之法。
而井口外,那只悬停在裂口上空的巨手,掌心漩涡缓缓旋转。
渊眼的低语,如同毒蛇般渗入光域,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五日”
“有趣的蝼蚁居然能续燃星锚”
“那么吾便等你们五日”
“看看你们能挣扎出什么花样”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