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轻晃,冷光珠的幽蓝光芒在水面上破碎又重组,将阿二的倒影拉得扭曲变形。他浮在冰冷的池水中,湿透的衣袍紧贴皮肤,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悸动。
那枚残缺的银白印玺静静躺在白玉台上,温润的光泽仿佛自有生命,缓慢流转。星辰与云纹的雕刻精细得不可思议,即便残缺,仍透着一股恢宏又寂寥的意境。它的气息——宁静、高远、带着淡淡哀伤——与黑色古印那冰冷、混乱、充满侵蚀与低语的感觉截然相反,却又隐隐共鸣。
阿二能感觉到自己右掌心焦黑伤痕下的古印残留力量,正微微震颤,不是之前受到吸引时的疯狂躁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低鸣”的共振。脑海中那道冰冷的印记也安静下来,那无形之眼的窥视感退到了极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注视”?来自眼前这枚银白印玺的注视?
他不敢贸然靠近。绝境中突现的生路往往伴随着未知的代价,这片废墟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他划动着手臂,让自己缓缓靠近池边,先爬上人工修砌的石岸。石岸上布满细密的尘埃,看来已有漫长岁月无人踏足。
脱离冰冷的池水,他才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状况。右手的灼痛和经脉中冰火交织的混乱感依然存在,但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丝?是因为这银白印玺散发的气息吗?他尝试运转赵师父教的调息法门,发现体内那两股纠缠的力量(金色残渣与古印黑气)的冲突略有缓和,虽然依旧盘踞,但不像之前那样时刻想要撕裂他的意识。
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
他站起身,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密闭空间。水池不大,约三丈见方,四周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壁,高不见顶,融入黑暗。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刚才他滑下来的那条陡峭石阶,上方已被岩壁重新封闭,严丝合缝。空气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却也异常干燥,与外面溶洞的潮湿闷热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被精心隐藏的密室,或者说,祭室?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水池中央的白玉台。台子不大,仅容印玺摆放,周围并无其他饰物或铭文。印玺本身散发着足以照亮这小片区域的光晕,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出路在哪里?这里显然是个封闭空间。难道这银白印玺本身,就是关键?
阿二犹豫着。时间在流逝,公子还在外面的石窟里,生死悬于一线。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他再次下水,慢慢游向水池中央。越是靠近,那银白印玺散发的宁静浩瀚气息就越清晰,让他纷乱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复些许,连体内的力量躁动都进一步缓和。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右掌的焦痕微微发热,古印残留的力量与印玺的气息之间,那种微妙的共振变得更加明显。
游到白玉台边,他伸手就能触碰到印玺。他没有立刻拿起,而是仔细观察。印玺缺的一角像是被暴力崩断,断口处材质与主体一致,但光泽黯淡。除了星辰云纹,印玺侧面似乎还有极细小的、无法辨认的古老字符,深深镌刻。
就在他凝神细看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印玺,也不是来自他体内——而是来自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本一直沉默的《雾隐客笔记》!
笔记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烫得阿二胸口一疼,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那本以特殊皮质鞣制、水火不侵的笔记从怀中掏出。只见原本黯淡的深褐色封面,此刻竟浮现出淡淡的、与银白印玺光泽相近的微光!封面中央那个模糊的徽记(此前一直难以辨认)正在微微发亮,线条逐渐清晰——那竟也是一个残缺的、与银白印玺上纹路风格极其相似的星辰环绕图案!
笔记在阿二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了靠近末尾的某一页。
阿二心脏狂跳,就着银白印玺和冷光珠的光芒,看向那页笔记。
这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其他页更厚、更坚韧,像是某种兽皮。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暗银色颜料绘制的、极其复杂的构图:
中央是一座巍峨山峰的轮廓,山峰顶端悬浮着一枚完整的、光芒四射的印玺,印玺的图案正是星辰与云纹!而在印玺左右两侧,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一道身影似乎伸手指向印玺,另一道身影则背对印玺,走向山峰阴影之中。
山峰的下方,绘着层层叠叠的宫殿庙宇废墟,风格与青石大殿相似。而在废墟最深处,靠近地脉岩浆的位置,则画着一枚漆黑、扭曲、仿佛在不断滴落阴影的方形印记——正是那黑色古印的抽象描绘!
最让阿二呼吸停滞的是,在这幅构图的边缘,靠近黑色古印的位置,有一行极小、却异常清晰的注释,用的是他能读懂的、类似于“雾隐客”密文但更为古雅的字体:
“双印同源,阴阳互根。白主镇守调和,黑主征伐破界。然黑印染孽,白印残损,平衡倾覆,地脉淤塞,灵机散乱。欲镇黑印之狂,需补白印之缺;欲净地脉之淤,需引天星之辉。残片所存之处,或有一线天光可借。”
双印同源?!黑色古印和这银白印玺,本是同源一体?一主镇守调和,一主征伐破界?而如今黑印被“孽”污染(是指那些献祭的低语和混乱?),白印残损,导致这片地域的“地脉”淤塞,“灵机”散乱?难道这就是青鸾山乃至这片地下废墟区域种种诡异现象的根源?
“残片所存之处,或有一线天光可借。”这句话让阿二猛地抬头,看向密室高高的穹顶。那里一片黑暗,并无天光。但笔记的提示和这密室的隐秘或许出路真的与这银白印玺有关?需要“补白印之缺”?可残缺的部分在哪里?
他再次看向白玉台上的银白印玺,又看看手中笔记封面上发光的残缺星辰徽记,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难道笔记本身,或者笔记的某个部分,与印玺的残缺有关?
他仔细检查笔记停住的这一页。兽皮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微微凸起的痕迹。他用指甲小心地刮蹭,发现那似乎是一层极薄的、与纸张颜色几乎一致的封蜡。他犹豫了一下,用匕首尖轻轻挑开。
封蜡之下,竟镶嵌着一小片东西!
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颜色是黯淡的银灰,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大小、厚度恰好与银白印玺缺失的那一角吻合!
阿二的手颤抖起来。原来“雾隐客”早已找到了白印缺失的一角,并将其隐秘地封存在笔记之中!他们知道白印的存在,知道它与黑印的关系,甚至可能在寻找修复或重新平衡的方法?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将这残片归位?会引发什么?是福是祸?
他想起了主石窟中饱受折磨的贾瑄,想起了外面可能还在徘徊的熔岩巨兽,想起了自己体内越来越不稳定的力量。笔记说“欲镇黑印之狂,需补白印之缺”。如果白印恢复完整,是否能压制或净化黑印的混乱力量?是否能对公子的伤势有帮助?是否能平息这片地域的异常?
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这里是绝路,退回外面是死路,或许激活这白印,是唯一可能的变数。
阿二深吸一口气,将那片温润的残片紧紧握在左手掌心。然后,他伸出依旧残留着古印黑气、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捧起了白玉台上那枚残缺的银白印玺。
印玺入手冰凉,重量适中,那股宁静浩瀚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精神一振。体内的力量冲突似乎又平复了几分。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掌心的残片,对准印玺缺失的角落,缓缓贴合上去。
“铿”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灵魂深处的清鸣响起。
残片与印玺主体接触的瞬间,严丝合缝!黯淡的银灰色残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光华流转,迅速变得与印玺主体一样温润银白,断裂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
完整的银白印玺在阿二手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微光,而是清冷皎洁、如同月华倾泻般的光辉,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星辰与云纹的雕刻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散发出的浩瀚气息层层攀升,其中那丝哀伤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镇压一切的恢宏意志!
阿二被这光芒笼罩,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右掌的焦灼刺痛迅速消退,经脉中冰冷的古印黑气如同遇到克星,尖叫着缩回最深处,被泛着金光的自身力量和这股新生的银白光辉牢牢压制、包裹。脑海中那冰冷的印记和无形之眼的窥视感,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遮蔽”了,虽然并未消失,却再也无法影响他的神智。
与此同时,他感到手中完整的银白印玺变得沉重了些许,并且与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系。仿佛这印玺承认了他的“修复之举”,允许他暂时持握。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
完整的银白印玺光芒大盛之后,突然射出一道凝练的、笔直的银色光柱,直冲密室穹顶!光柱击中了穹顶中央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
“轧轧轧”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从头顶传来。那块被银光击中的岩石竟向内收缩,露出一个圆形的孔洞!紧接着,一束真正的、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天光,从孔洞中投射下来,在银白光柱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珍贵而动人!
天光!真的有天光!
不仅如此,阿二还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范围极广的震颤。仿佛某种淤塞已久的东西,被悄然疏通了一丝。空气中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属于废墟的沉闷腐朽感,似乎也淡化了一缕。
银白光柱持续了约十息时间,才缓缓收敛。完整的银白印玺恢复成温润流转的状态,只是气息更加凝实浩瀚。而穹顶的孔洞并未关闭,那束天光依旧投下,照亮了下方一小片池水。
出路,出现了!虽然那孔洞很高,且不知通向何处,但这是实实在在的、通往地面的希望!
阿二激动得几乎握不住印玺。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必须带着这枚完整的白印,尽快回到公子身边!白印的气息或许能帮助稳定公子的情况,甚至对抗黑色古印的影响?
他将银白印玺小心地用布包好,贴身收藏。印玺贴近身体时,那股宁静浩瀚的气息持续传来,有效地安抚着他体内残余的躁动。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他再次看向穹顶的孔洞。孔洞边缘似乎有粗糙的凿痕可供攀爬。他将冷光珠重新绑好,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石壁向上攀爬。有了完整白印的气息支撑,这次攀爬虽然依旧艰难,却比之前有力和稳定得多。
当他终于爬出孔洞,重新呼吸到带着湿气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浓密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岩缝之中。岩缝外,天色蒙蒙亮,似乎是清晨。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流水声?不是地下暗河,而是地面的溪流!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依靠远处青鸾山模糊的轮廓),大致判断出主石窟所在的山体位置。距离似乎并不太远,但中间地形复杂。
必须尽快赶回去!
阿二握紧了怀中那枚温润的银白印玺,感受着它传来的宁静力量,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他拨开藤蔓,向着贾瑄所在的方向,小心翼翼又坚定地奔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修复白印、引动天光、疏通一丝地脉的瞬间:
深渊的涟漪,已开始向着无法预测的方向,扩散、碰撞、酝酿着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