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水流,清冷如月华凝露,渗自那古老基座的幽深裂隙。阿二小心翼翼,用浸湿的布条一遍遍擦拭贾瑄的伤口,尤其是那些骨茬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断裂处。起初只是细微的“嗤嗤”轻响,如同冰雪消融,渐渐的,贾瑄伤口边缘那些焦黑坏死、隐隐有阴邪气息缠绕的组织,竟真的开始软化、脱落,露出下方颜色虽然依旧暗淡、却不再散发不祥气息的新鲜血肉。而他眉心的那点冰凉感,随着水流的浸润,似乎也略微清晰、稳定了一丝,如同锚点,将他飘摇欲散的神魂牢牢固定在这具残破躯壳之内。
“这水确有奇效。”贾瑄嘶哑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力气。他闭目凝神,尝试引导体内那几乎溃散的内息,去配合眉心那点银白气息带来的净化之力。过程缓慢且痛苦万分,如同用钝刀刮骨疗毒,每一次气息的微弱流转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忍耐,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阿二见状,不敢打扰,连忙又去照料昏迷的陈五等人。银白水流对他们显然也有益处,擦拭后,几人原本紧皱的眉头略有舒展,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许,只是依旧未醒。
做完这些,阿二已是筋疲力尽,腹中传来雷鸣般的饥饿感,喉咙也干渴得像要冒烟。他看向那渗水的裂隙,又看了看石窟顶部那个遥不可及的破洞。水流太慢,根本不足以解渴充饥。必须找到其他出路,或者食物来源。
他强打精神,开始沿着石窟边缘,一寸一寸地仔细探查。石壁湿滑冰冷,刻满早已模糊的古老纹路,有些地方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和水渍。他用指甲抠,用捡来的碎石敲击,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或薄弱处。
时间在死寂与摸索中流逝。贾瑄的调息声微弱而绵长,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不肯熄灭。陈五等人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忽然,阿二在靠近那黑色古印悬浮位置的对角,一处被坍塌石块半掩的角落,停下了脚步。这里的石壁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加深邃,触摸上去,温度也似乎更低一些。他费力地搬开几块碎石,露出了石壁底部一道狭窄的、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气流从中缓缓流出,带着一种不同于石窟内浑浊水汽与血腥味的、更加清冽、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草木腐朽气息的味道?
不是死路!后面可能还有空间!甚至可能通往外界?!
阿二心中一喜,连忙回到贾瑄身边,低声禀报:“公子!那边石壁有条缝,有风吹出来,好像有别的味道!”
贾瑄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他顺着阿二指的方向看去,又感受了一下石窟内空气的流动,微微点头:“去看看小心。”
阿二得了允许,精神一振。他先找来几块稍大的碎石,卡在缝隙入口,防止它意外闭合或坍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慢慢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内起初极其逼仄,岩壁粗糙湿冷,蹭得皮肤生疼。他只能手脚并用,一点点向前挪动。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身后石窟中那古印微弱幽光透过缝隙,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照明。气流确实从前方传来,那草木腐朽的味道也越发清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并非血腥,更像是某种潮湿环境下的生物气息?
他心中警惕,动作更加缓慢。向前爬行了约莫十来丈,缝隙逐渐变宽,高度也增加了,终于可以勉强弯腰站立。而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黯淡的、非自然的光源!
不是古印的幽光,也不是冷光珠的蓝芒,而是一种朦胧的、仿佛透过厚重水层折射下来的、带着微绿的天光?还有潺潺的水流声,比石窟内暗河的呜咽要清晰、活跃得多。
出口?!阿二心跳加速,加快脚步向前。又绕过一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一个更大的地下洞窟入口处。这洞窟约莫有之前那个的一半大小,顶部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孔洞,天光(虽然极其微弱)和水流正是从那些孔洞中渗入、滴落,在洞窟底部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水洼。洞窟内生长着一些奇异的、不需要太多阳光的发光苔藓和菌类,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了环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泥土味、草木腐烂味,以及那种奇怪的腥气。
最让阿二惊讶的是,在洞窟中央一片相对干燥的、铺着厚厚腐烂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他竟然看到了几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暗绿色植物,以及一些攀附在岩壁上的、结着零星小果的藤蔓!虽然都不认识,样子也有些怪异(叶片边缘有细微锯齿,果实呈不规则的暗紫色),但在这绝境之中,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先观察四周。洞窟内除了水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一片寂静。那些水洼看起来清澈,但不知能否饮用。植物和果实更是未知,是否有毒?
!他先走到一处较大的水洼边,俯身观察。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细沙和卵石,一些微小的、半透明的水生生物在其中游弋。他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水质清冽,略带甜意,似乎没有问题。他立刻解下腰间原本用来装杂物、此刻已空的小皮囊,灌满清水。
接着,他走到那几丛植物前。植物没有明显异状,也没有刺鼻气味。他想起以前在海边流浪时,老渔民教过的一些辨别野生植物可否食用的土法子——取一小片叶子,在手腕内侧摩擦片刻,观察皮肤有无红肿刺痛;或者,取一点点汁液尝味,若无剧烈辛辣苦涩,且等待一段时间后身体无不适,则通常可食。
他依言尝试。叶片汁液略带草腥和微酸,但并无强烈刺激性。他谨慎地只撕下最小的一片嫩叶含在嘴里,细细品味,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除了口中淡淡的酸涩,并无其他不适。他又看向那些暗紫色的小果子,如法炮制,味道更加酸甜一些。
看来至少暂时无毒?
阿二心中大喜,连忙小心地采摘了一些最鲜嫩的叶片和几颗熟透的果子,用大片的苔藓叶子包好。他没有贪婪地全部摘取,而是留下了大部分,以备后续。
返回时,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有了水和可能的食物,他们至少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回到主石窟,贾瑄依旧在闭目调息,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丝丝。阿二将发现的情况快速禀报,并将清水和采来的植物叶片、果子放在贾瑄身边。
“做得好,阿二。”贾瑄睁开眼,看了看那些东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谨慎为先。水我先试试。”他示意阿二扶起他一点,就着皮囊,极其缓慢地喝了一小口清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也并未引起任何不适。
“水没问题。”贾瑄喘息片刻,“那些叶子果子,你既已试过,也给我一些。”他需要补充最基础的体力来对抗伤势。
阿二连忙递上一点叶片和一颗果子。贾瑄细细咀嚼吞咽,眉头微蹙,显然味道不佳,但他还是坚持吃了下去。
“陈五他们,喂些水。”贾瑄吩咐。
阿二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滴入陈五等人口中。或许是清水和银白水流擦拭的作用,三人喉头滚动,竟都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些,生命迹象似乎更稳了。
有了补给和发现新洞窟的希望,石窟内绝望的气氛被稍稍驱散。
“那新洞窟可有出路迹象?”贾瑄问。
“顶上有很多裂缝和孔洞,有天光和水漏下来,但都很高,岩壁湿滑,恐怕很难爬上去。不过空气是流动的,应该有通往更外面的缝隙,只是可能非常狭窄曲折。”阿二回忆着,“里面很潮湿,长了些会发光的苔藓和奇怪的植物,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不像鱼,也不像寻常野兽。”
贾瑄沉思片刻:“有生机,总是好的。那腥味多加留意。我们暂时以此处为据点,你先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再去仔细探查那新洞窟,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悬浮的黑色古印,以及基座的裂隙:“那银白水流,是关键。它似乎能克制古印的阴邪之力,对我伤势亦有裨益。若能找到其源头,或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古印,也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贾瑄自身!
他忽然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暗红色的、夹杂着细微金色光点的淤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软倒,气息骤然萎靡下去,比之前更甚!
“公子!”阿二骇然失色,慌忙扶住他。
贾瑄牙关紧咬,浑身冷汗如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他感觉到,体内原本在银白气息帮助下勉强维持平衡、缓慢净化的伤势,突然失去了控制!紫霄神雷残余的暴烈雷力与古印侵入的阴邪混乱能量,如同脱缰野马,再次在他残破的经脉内肆虐冲撞!而眉心那点银白气息带来的冰凉感,似乎也在急剧消耗、减弱!
“反噬”贾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紫霄天师本命符的反噬,加上古印力量的侵蚀,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那银白水流和气息,或许只是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一旦他试图调动内息或生命力有所恢复,两股毁灭性的力量便会立刻反弹,且因为身体的脆弱,反弹得更加猛烈!
“怎么办?公子!我该怎么做?”阿二急得眼泪再次涌出,手足无措。
“水银白水”贾瑄艰难地指向基座裂隙。
阿二立刻扑过去,用皮囊接取那缓慢渗出的水流。这一次,他接得比之前更多、更急。然后跑回来,小心地喂给贾瑄,同时用更多的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心口等部位。
冰凉的水流和那微弱的银白气息再次渗入,如同灭火的细流,艰难地对抗着体内爆发的“火灾”。贾瑄的痉挛逐渐平复,但气息依旧微弱得可怕,脸色灰败,显然刚才的反噬造成了更严重的内部损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不行水流太慢气息太弱”贾瑄喘息着,眼中光芒黯淡,“压制不住下一次反噬会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若不能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或更强的银白气息源头,他恐怕撑不过几次这样的反噬了。
阿二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残酷的现实浇灭。他看着气息奄奄的贾瑄,又看看那缓慢渗水的裂隙,再看看昏迷不醒的陈五他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枚黑色的古印。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如果银白气息来自裂隙之下,与古印敌对。那么,古印本身是否也蕴含着某种“力量”?如果如果能以某种方式,引导 或 借用 一丝古印的力量,不是去同化自己,而是去平衡 或 中和 公子体内的雷力与阴邪?就像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这无异于玩火自焚,饮鸩止渴!古印的力量何等恐怖诡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救不了公子,自己也可能彻底堕入深渊,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
可是眼看公子气息越来越弱,下一次反噬可能就在不久之后他还能眼睁睁看着吗?
阿二的眼神,在挣扎、恐惧、决绝之间,剧烈地变幻着。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虽然隐没,但此刻,似乎又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体内残存力量的共鸣,而隐隐浮现出微弱的痕迹。
他体内的力量,与古印同源
如果如果他主动去“接触”古印,不是被召唤,而是以自己那点可怜的、属于“阿二”的意识为主导,去小心翼翼地“借用”一丝力量呢?就像之前感应异香和声音那样,只是更加深入,更加危险?
这几乎是与虎谋皮,九死一生。
但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贾瑄。贾瑄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阿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公子”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贾瑄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对不起阿二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了”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向着那悬浮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黑色古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石窟内,寂静如死。只有水滴声,呼吸声,以及阿二那沉重而决绝的脚步声。
深渊之畔,少年做出了他命运中,或许是最重要,也最疯狂的一次抉择。
光与暗,救赎与毁灭,人性的挣扎与古老力量的诱惑,即将在这幽闭的空间里,上演一场无人见证的、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结果,将决定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