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镖头走出大殿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群孩子。
说孩子其实不太准确——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八九岁，都是书山派这一代最年轻的弟子。他们穿着青色的弟子服，手里拿着木剑，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很坚定。
“曹……曹镖头，”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孩子走上前，声音有点抖，“掌门他……他怎么样了？”
曹大镖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些孩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这些孩子，最大的也就跟他当年刚穿越过来时差不多大。放在现代，还是上中学的年纪。可在这个世界，他们已经要面对生死存亡了。
“宁掌门……”曹大镖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让我们先走。”
“那掌门呢？”另一个孩子问。
“他……”曹大镖头顿了顿，“他还有事要处理。”
这话说得委婉，但孩子们不傻。他们看了看大殿里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曹大镖头凝重的表情，很快就明白了。
“掌门他……是不是……”第一个开口的孩子眼圈红了。
曹大镖头没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孩子们沉默了。
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但没人哭出声——书山派的门规很严，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记得。
“曹镖头，”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擦了擦眼睛，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山，”曹大镖头说，“我送你们下山。”
“那掌门他……”
“宁掌门说了，让你们听我的，”曹大镖头打断他，“现在，所有人排好队，跟紧我。遇到敌人，不要恋战，跑就对了。明白吗？”
孩子们点点头。
曹大镖头不再多说，带着他们往山下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的大殿里就传来了打斗声。
很激烈的打斗声。
剑气破空，掌风呼啸，还夹杂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孩子们脚步一顿，都想回头。
“别回头，”曹大镖头沉声道，“继续走。”
“可是掌门他……”
“宁掌门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曹大镖头说，“你们回头，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这话说得很重。
孩子们咬着牙，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但曹大镖头自己，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的方向，烟尘滚滚。
他能想象出里面的战斗有多惨烈——一个重伤垂死的老人，面对三个顶尖高手，用自己的命，为这些孩子争取一线生机。
“宁秋……”曹大镖头低声说，“走好。”
他转过头，不再看。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书山派建在山腰以上，从大殿到山门，有三百多级台阶。平时走起来不觉得，现在带着一群孩子，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走了大概五分之一的路程，曹大镖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领头的孩子问。
曹大镖头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
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从山上来的。
“有人追来了，”曹大镖头说，“你们继续往下走，不要停。到了山门，去找雷泽涛，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那您呢？”孩子们问。
“我留下，”曹大镖头说，“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年纪最大的孩子急了，“曹镖头，您跟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曹大镖头摇头，“他们追得太快了。我不留下，大家都得死。”
他看着那些孩子，认真地说：“记住，到了山下，只相信雷泽涛。其他人，谁都别信。”
孩子们还想说什么，但曹大镖头已经转过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如果……如果我没下去，就告诉雷泽涛，让他去找我老婆林雪瑶。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往山上走。
很快，他就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追来的人。
两个人。
乌鸦和姬寒玉。
乌鸦的左臂还裹着布，血已经止住了。姬寒玉倒是没什么伤，但脸色有点白，显然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小。
两人看到曹大镖头，都愣了一下。
“曹镖头，”乌鸦笑了，“你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意外什么？”曹大镖头问。
“我以为你会跟着那些孩子一起跑，”乌鸦说，“没想到你会留下。”
“我不留下，你们不就去追他们了？”曹大镖头说，“我留下，你们就只会盯着我。”
“聪明，”乌鸦点头，“可你不怕死吗？”
“怕啊，”曹大镖头很诚实，“但我更怕那些孩子死。”
乌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曹镖头，你这种人，在江湖上活不长的，”他说，“心太软。”
“心软？”曹大镖头笑了，“你错了。我不是心软，我是有底线。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比如……杀孩子这种事，我就做不出来。”
姬寒玉冷笑：“妇人之仁。”
“对，我就是妇人之仁，”曹大镖头点头，“所以我才活得坦荡，不像你们，活得像老鼠，见不得光。”
这话说得很难听。
乌鸦的脸色沉了下来。
“曹镖头，我本来还挺欣赏你的，”他说，“但现在……我觉得你有点不知好歹了。”
“不知好歹就不知好歹吧，”曹大镖头耸耸肩，“反正咱们今天肯定得打一架。来吧，别废话了。”
他摆开架势，准备动手。
可乌鸦没动。
“曹镖头，”他说，“其实咱们没必要打。你让开，我们下山，去找那些孩子。我保证，只杀几个领头的，其他的……可以放过。”
“你觉得我会信吗？”曹大镖头问。
“不会，”乌鸦很坦然，“所以我才说，咱们得打一架。”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
退了三步，然后说：“姬姑娘，交给你了。”
姬寒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看向曹大镖头。
“曹镖头，”她说，“上次在冰窖，我说过要杀你。今天，正好兑现。”
曹大镖头苦笑：“姬姑娘，咱俩没那么大仇吧？我不就是不小心看了你洗澡吗？再说了，那时候你都快冻死了，我那是救你……”
“闭嘴！”姬寒玉脸色一寒，“今天你必须死。”
她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曹大镖头面前，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曹大镖头不敢硬接，脚下连点，向后暴退。
可姬寒玉如影随形，一掌接一掌，招招致命。
曹大镖头越打越心惊。
这女人的实力，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不止一倍！看来吸收那四位供奉的真气，确实让她恢复了很大一部分功力。
“姬姑娘，”他一边躲一边喊，“咱能不能商量商量？你看，你跟书山派的仇，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路过的……”
“路过也得死，”姬寒玉冷冷道，“谁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曹大镖头心里骂娘。
这女人，心眼比针眼还小！
两人交手了十几招，曹大镖头完全处于下风。他体内的三道真气又开始闹腾了——刚才给宁秋渡内力的时候消耗太大，现在有点压不住了。
“不行，”他心里着急，“再这么打下去，我非死在这儿不可。”
他一边打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山路的一个拐角，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壁。山壁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堆着一些碎石。
“有了，”曹大镖头眼睛一亮。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姬寒玉一掌拍在他肩上。
“砰！”
曹大镖头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姬寒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欺身而上。
可就在这时，曹大镖头忽然抓起一把碎石，用力一扬！
碎石如雨点般射向姬寒玉。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姬寒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随手一挥，就把所有碎石都扫开了。
但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曹大镖头动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悬崖！
不是要跳崖——他还没那么傻。
他冲向的是悬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树。那棵树长得很有特色，树干弯弯曲曲，树冠伸出了悬崖。
曹大镖头冲到树下，一脚踹在树干上。
“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连带着一大块山石，一起坠下悬崖！
“轰隆——！！”
巨大的响声从崖底传来，回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姬寒玉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曹大镖头在干什么。
可很快，她就明白了。
山路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书山派的弟子。
他们听到动静，赶过来了。
“曹镖头！”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看到曹大镖头浑身是血，惊呼道，“您没事吧？”
“没事，”曹大镖头擦掉嘴角的血，“你们来得正好。这女人是姬寒玉，书山派的仇人。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山下跑，是往山上跑。
姬寒玉想追，可那些书山派弟子已经围了上来。
“妖女！纳命来！”
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曹大镖头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姬寒玉被十几个书山派弟子围住，虽然不落下风，但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
乌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要去追那些孩子！”曹大镖头心里一紧，赶紧跟上。
可他的速度，比乌鸦慢太多了。
等他追到山门时，乌鸦已经不见了。
而那些孩子……也不见了。
山门外，只有几个守门弟子，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曹镖头，出什么事了？”一个弟子问，“刚才雷师兄带着一群人下山了，脸色很难看……”
“雷泽涛？”曹大镖头一愣，“他带人下山了？”
“是啊，”弟子点头，“说是奉掌门之命，去山下维持秩序。”
曹大镖头松了口气。
看来那些孩子，已经安全了。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看到乌鸦……就是假李云敌了吗？”
“没有，”弟子摇头，“只看到雷师兄他们。”
曹大镖头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身，看向山上的方向。
那里，打斗声已经停了。
不知道姬寒玉是赢了，还是跑了。
“算了，”他摇摇头，“先去找林雪瑶吧。”
他迈步，往七盘镇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很累。
身心俱疲。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姬寒玉还活着，乌鸦还活着，圣父还活着。
而宁秋……已经死了。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没得选。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