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对于地府来说,只是一个概念。
三颗人造太阳轮流值班,让酆都城第一次有了规律的“昼夜交替”。当最后一颗太阳散发出柔和的余晖,沉入地平线之下时,整个地府便会陷入一种静谧的黑暗中,只有巡逻鬼差手中的魂灯,在长街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阎王殿深处的档案库,是地府最阴冷的地方之一。这里存放着亿万年来,无数生灵的生死卷宗,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玉册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寻常鬼差待久了,都会感到神魂不适。
但此刻,亚相比干却独自一人,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中,不知疲倦地翻找着。
他没有点灯,因为他那颗被苏辰重塑的“人道玲珑心”,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晕,足以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苏辰白天在食堂的观察,他同样注意到了。作为生前的人臣之首,比干对于官员之间那些猫腻,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十殿阎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老实。
“国师将地府交给我,我绝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比干眼神坚定,翻阅卷宗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没有去查那些近期的流水账,因为他知道,那些账目肯定已经被做得天衣无缝。他要找的,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陈年旧账。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干翻过的卷宗已经堆成了几座小山。
终于,他的手在一排落满了灰尘的黑铁柜前停了下来。
这个柜子被放在档案库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甚至结了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但比干却敏锐地察觉到,柜子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
他伸出手,七窍玲珑心光芒一闪,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面前。
“果然有禁制。”
比干没有强行破禁,他知道这会打草惊蛇。他只是将自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开始解析这道禁制的结构。
这禁制并不复杂,只是一种简单的隐匿和警示法术,显然布置之人也没想到会有人来翻这种陈年旧账。
花了半个时辰,比干成功绕过了禁制,打开了铁柜。
柜子里,只有一本薄薄的,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暗金色账本。
比干将账本拿起,入手微沉。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猛地一缩。
账本上没有用任何文字记录,而是用一种特殊的灵魂烙印,记载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庚子年,蟠桃会前,送‘上品魂’三百,入天庭南天门,换‘九转延寿丹’三颗。”
“甲辰年,王母寿宴,送‘极品战魂’五十,入瑶池,换‘天庭正三品神将’庇护名额两个。”
一笔笔交易,清晰地记录着近千年来,十殿阎王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将地府中那些生前修为高深、灵魂品质极佳的亡魂,当作货物,与天庭进行交换。他们换来的,是天庭神位的庇护,是能够延长阳间亲族寿命的仙丹,是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利益。
“混账!简直是混账!”比干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优质灵魂”,按照地府法规,本应得到优先转世,或被引入人道神庭,成为守护人族的英灵。可如今,却成了这些阎王们中饱私囊的工具!
他强压下怒火,继续向后翻。
越看,他的心越是冰冷。
当他翻到账本的后半部分时,更是看到了让他不敢置信的内容。
“西方教‘百年采购协议’。”
“每隔百年,由西方教弟子持‘接引宝幢’为信物,前来地府‘采购’魂魄三千。要求:魂体纯净,无重大业力。用途:炼制佛门舍利子及功德金莲。”
“报酬:西方教功德三成,归十殿阎王均分。”
与西方教的交易!
而且是长达千年的定期采购!
比干的手都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地府的气运会流失得如此严重,为什么地道会被天道压制得抬不起头。
根子,就烂在这里!
这十殿阎王,早已不是地府的守护者,而是趴在地道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那是一个“道”字。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的道韵残留,但比干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至高无上,统御万物的气息。
鸿钧道祖!
比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这场肮脏交易的背后,真正的靠山是谁。
难怪十殿阎罗敢如此明目张胆,原来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那位执掌天道,高高在上的道祖!
比干不敢再想下去,他合上账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档案库。
后土宫内,灯火通明。
苏辰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是整个地府的缩略模型。他正在规划“地府农业产业园”的细节。
比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国师!”
苏辰抬起头,看到比干那张惨白的脸,便知道他一定有了重大发现。
“坐下说。”苏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比干将那本暗金色的账本,颤抖着放在了苏辰面前。
“国师,您您自己看吧。”
苏辰拿起账本,翻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一页页翻看着,仿佛在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话本。
但站在他身旁的后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冷。
当苏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淡淡的“道”字印记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宫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鸿钧”
苏辰将账本轻轻合上,放在桌上。
“比干,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他看着比干,赞许地点了点头,“从现在起,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以在十殿阎王面前,表露出一些‘查账辛苦,一无所获’的疲态。”
“这”比干不解。证据确凿,为何不立刻将他们拿下?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动手,最多只能拿下这十个废物。”苏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我要的,是把他们背后的天庭,西方教,甚至是那位道祖,都一起拉下水。”
“你先回去,继续麻痹他们。三天后,我要召开地府全体述职大会。”
“是,国师。”比干虽然不明白苏辰的全部计划,但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比干走后,后土才忧心忡忡地开口:“苏辰,此事牵扯到道祖,我们”
“娘娘放心。”苏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与此同时,秦广王殿内。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大哥,那比干天天往档案库里钻,我怕他真的查出什么来。”楚江王忧心忡忡。
“怕什么!”秦广王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些账目都做平了,他能查出个屁!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
“没错。”秦广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三天后的述职大会,我们正好可以联合起来,弹劾那比干!就说他越权查账,扰乱地府正常秩序,搞得人心惶惶!那苏辰虽然是圣人,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吧?我们毕竟是天庭册封的正神!”
“妙计!大哥英明!”楚江王和宋帝王抚掌大笑。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场密谋,正通过一只停在房梁上的血色蚊子,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冥河老祖的耳中,并实时转播给了苏辰。
苏辰听着冥河的汇报,脸上的笑容越发玩味。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苏辰对冥河吩咐道,“你再故意‘不小心’泄露一点假消息出去,就说我最近沉迷于搞基建,对查账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
“遵命,圣人!”冥河领命而去。
苏辰又拿出一枚传讯玉符,对着里面轻声说道:“孔宣,有件事,需要你去天庭走一趟”
一张针对整个地府旧势力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