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这片干渴的土地。
苏辰辞别了那位在倾诉过后,便沉沉睡去的老村长。
老村长似乎将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幻影,并未给他安排住处。
苏辰也不在意,他独自一人,走出了死寂的村庄。
银色的月光,洒在龟裂的田野上,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静谧之中。
苏辰没有按照传统修士那般,掐诀念咒,或是祭出法宝,呼风唤雨。
那种大神通,动静太大。
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雨,在这天道法则监察严密之地,无异于黑夜中的惊雷,瞬间就会引来天庭的巡查。
他要做的,是一场“自然”的雨。
他缓步走在干涸的田埂之上,脚下的泥土坚硬如铁。
他将自己的心神,缓缓地,沉入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
识海之中,人道圣树的虚影,悄然浮现。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由纯粹人道之力构成的紫金色根须,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探入到土壤的深处。
他没有强行从虚空中创造水源。
那是属于造化法则的神仙手段,他虽然能做到,但代价与动静,都无法估量。
他的做法,更加温柔,也更加精巧。
他用人道圣树的根须,如同一双最灵巧的手,开始梳理这片土地早己紊乱、枯竭的地气。
他将深层土壤之中,还残存着的那一点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湿气,温柔地“唤醒”。
他用人道之力,滋养它们,引导它们,让它们顺着地脉的纹理,缓缓地,向着地表渗透。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
仿佛一位技艺高超的园丁,在为一株濒死的植物,松动土壤,浇灌根须。
与此同时,苏辰翻开了手中的末法之书。
他没有翻到其他书页,而是首接将意念,投向了那片刚刚炼成的“创世之章”。
他不是要创世。
他要借用其“演化”万物的至高权柄。
他的神念,顺着创世之章的法则,无声无息地扩散到高空之中。
他开始捕捉这片区域,那些游离在空气里,稀薄到根本无法自行凝聚成云的水汽。
这些水汽,太少了,太散了。
在自然条件下,再过一百年,它们也无法汇聚成雨。
但苏辰,要改变这个“自然”。
他以自身的人道之力为核心,在石头村的上空,构建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气旋。
这个气旋的转动,极其缓慢,极其温和。
它没有搅动风云,没有引动雷霆。
它只是以一种完全符合这方天地物理规律的方式,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游离的水汽,一点一点地,朝着石头村的上空聚集。
这个过程,润物无声。
没有任何剧烈的法则波动,没有任何超凡的力量显现。
在天道的监察网络中,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地表温差而引起的微弱气流变化。
做完这一切,苏辰收回了所有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天空,那里的云层,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增厚。
他转身返回村子,找到了老村长酒馆旁的一间废弃柴房,推门而入。
他在干燥的草堆上,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半夜。
当整个村庄都陷入最沉的睡梦中时。
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在村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汇聚而成。
几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雷鸣,滚过天际。
紧接着。
细密的雨丝,开始淅淅沥沥地,从空中落下。
雨点,打在茅草屋的屋檐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雨水,滴落在干裂了三年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小股尘土。
沉睡的村庄里,一扇破旧的木窗,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探出头,呆呆地看着窗外那如丝线般的夜雨。
他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
下一刻,一声不敢相信的,带着压抑哭腔的惊呼,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下下雨了!”
天,亮了。
雨,还在下。
不大,却也不停。
那细密的雨丝,仿佛带着一种执着,不急不躁地,浸润着这片干渴了三年的土地。
整个石头村,都醒了。
不,应该说,整个石头村,一夜未眠。
当那第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时,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他们冲出家门,冲到院子里,冲到泥泞的村道上。
他们站在雨中,任凭那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们布满灰尘与绝望的脸庞。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仿佛一群被惊呆的木偶。
然后,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这抽泣声,仿佛会传染。
一个,两个,十个
最后,压抑的哭声,爆发成了震天的,混杂着狂喜与宣泄的欢呼。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啊!”
孩子们在刚刚积起水洼的泥地里,肆意地打滚,欢笑。
大人们,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和妇人,则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村长,更是跪在了村口,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朝着湿润的大地,不住地,用力地,磕着头。
砰,砰,砰。
额头磕破了,渗出了血,混着雨水和泥土,也毫不在意。
柴房的屋檐下,苏辰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幅百感交集的景象。
他没有出去,也没有显露任何异样。
村民们的喜悦,那种从绝望深渊中被拯救出来的,最纯粹,最原始的喜悦,通过空气,通过雨水,清晰无比地传递给了他。
他的心神,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这种感觉,比他炼成创世之章,比他领悟混沌真意,都要来得更加真实,更加触动灵魂。
一些村民,在狂喜过后,开始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场雨,来得太巧了难道是后山的山神老爷,终于显灵了?”
一个年轻些的村民,立刻反驳。
“不对!我们拜了这么多年,香火都快断了,也没见他显灵过一次!”
另一个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昨天傍晚,来村里那个道长?”
“我听老村长说,那道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会亮的’!”
这句话,让周围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浮现出了一丝敬畏与好奇。
老村长也听到了大家的议论。
他那因为磕头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猛地清醒过来。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年轻道人平静的脸庞,想起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他的心头。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的泥水,朝着苏辰借宿的柴房,就冲了过去。
“仙长!仙长!”
其他的村民,也带着同样的敬畏与好奇,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要当面感谢这位救了全村性命的“神仙”。
然而,当老村长一把推开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柴房里,空空如也。
那个青衣道人,早己不知所踪。
只有他睡过的那个草堆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应该是他付的借宿费用。
村民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随后,一种比之前更加深刻,更加纯粹的敬畏与感激,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油然而生。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
行善,而不求回报。
救苦,而不显其名。
在村外的一处小山坡上,苏辰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
他看着山下,那些村民在寻找他无果之后,竟自发地,扛着锄头和工具,跑向了村后那座早己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他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清理庙宇周围的杂草,修补倒塌的院墙。
似乎,是要为这位不知名的“道长神仙”,重塑金身,重建庙宇。
苏辰看到这一幕,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准备悄然离去,继续自己的行程。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了那座山神庙的方向。
一股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快要消散,但确实属于“神力”的气息,正从山神庙的地底深处,战战兢兢地,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