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曾经的美丽港湾,如今已沦为地狱在人间投射的倒影。
硝烟永不散去,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化学毒剂的恶臭弥漫在每一寸空气。
爆炸的火光时而撕裂浓烟,映照出断壁残垣和扭曲怪物影子狂舞的景象。
前陆上自卫队中部方面队某联队副联队长,现“太平洋特别防卫第一旅团”第三大队指挥宫本信介少佐,此刻正蜷缩在一栋半塌银行大楼的地下金库改造的临时指挥所里。
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原本笔挺的军服如今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不明粘液。
他的大队,一周前满编一千八百人,奉命防守连接港口与内陆的一条关键公路枢纽。
五天血战下来,还能战斗的不足七百。
他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蟹潮、丧尸和飞行怪物的冲击,阵地前堆积的怪物尸体几乎与残破的工事齐平。
“大队长!第二中队防线又被突破了!请求增援!弹药快打光了!”
无线电里传来第三中队长嘶哑绝望的呼喊,背景是激烈的交火和惨叫声。
“坚持住!援兵马上就到!”
宫本对着话筒吼道,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援兵在哪里。
他向旅团部、向派驻的美军联络官求援了无数次,回复总是“正在协调”、“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为自由世界坚守”。
他放下无线电,看向身边仅存的几个参谋和卫兵,人人带伤,眼神麻木。外面,枪声渐渐稀疏下去,那不是敌人退却,而是守军弹药即将告罄的征兆。
“少佐……我们……”一个年轻的曹长声音颤抖。
宫本咬了咬牙,抓起自己的步枪:“还能动的,跟我上!去第二中队阵地!”
他们冲出了相对安全的掩体,踏入人间炼狱。
街道上,燃烧的车辆残骸、破碎的混凝土块、残缺的人类和怪物尸骸铺了一地。
空中,变异的飞行生物盘旋怪叫。
远处,巨大甲壳上流淌着粘液的影子正在逼近。
宫本带着人连滚爬爬,终于冲到了第二中队的阵地——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阵地,只是一片由沙袋、车辆残骸和尸体勉强垒起来的环形防线。
还活着的几十个士兵正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块与冲上来的小型变异体和丧尸搏斗,更多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坚持住!”
宫本举枪射击,撂倒了一个扑向伤兵的丧尸。
他的加入稍微提振了一点士气,残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吼声,将这一波攻击勉强击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死刑前的喘息。
“弹药!我们需要弹药!”一个士兵抓着空荡荡的弹匣袋,对宫本哭喊道。
宫本看向自己的副官:“后勤补给呢?不是说今天上午能送到吗?”
副官脸色惨白:“刚接到消息……补给车队在……在三公里外被怪物伏击了,损失惨重,只有……只有一小部分绕路,可能快到了……”
可能快到了。宫本的心沉了下去。
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分钟。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几辆伤痕累累、挂着宪政政府标志的装甲运兵车,在两辆悍马车的护卫下,颠簸着冲破废墟,驶入了相对安全的阵地后方。
“补给到了!补给到了!”阵地上响起一片虚弱的欢呼。
宫本也松了口气,连忙带人迎了上去。
从领头悍马上跳下来一个美军中尉,是旅团部的联络官史密斯。
“宫本少佐,你们的补给。”‘
史密斯中尉表情淡漠,指了指运兵车。
“快点卸货,我们还要去其他阵地。”
“太感谢了!”宫本敬了个礼,连忙招呼士兵们卸货。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涌向运兵车后舱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然而,当舱门打开,士兵们将里面的箱子搬出来时,气氛逐渐变了。
箱子很轻。
不是炮弹、子弹箱应有的重量。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不是黄澄澄的子弹,而是一排排密封的、注射器状的物品,旁边还有小袋的药片。
标签上是英文和简易图示,标明“战斗效能增强剂”、“神经反射加速剂”、“痛觉抑制与耐力提升复合制剂”。
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全是类似的药物。
只有最后面两三个小箱子里,装着少得可怜的步枪弹和手雷。
宫本愣住了,他抓起一管注射剂,冲到史密斯中尉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颤抖:“中尉!这是什么?我们要的是弹药!子弹!炮弹!手雷!不是这些……这些强化剂!”
史密斯中尉皱了皱眉,后退一步,似乎嫌宫本身上的血污和气味:“少佐,冷静。”
“这是总部根据当前战况和后勤压力制定的新补给方案。”
“这些强化剂能极大提升士兵的作战能力和生存几率,效果比单纯的弹药更持久。前线所有部队都在按比例配发。”
“按比例?”
宫本的眼睛红了,他指向不远处,另一支刚刚从前线轮换下来、正在短暂休整的美军连队。
他看到,美军士兵们正从不同的、看起来更沉重的箱子里,取出标准的弹药包、火箭筒、甚至反坦克导弹,熟练地补充到自己的装备中。
“那他们呢?为什么他们有弹药?!”
史密斯中尉的脸色沉了下来:“宫本少佐,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补给分配是上级的统一安排,自然要优先保障关键阵地和核心作战单位。”
“你们大队的任务是坚守,消耗敌人,这些强化剂非常适合持久防御战。”
“服用后,你们的士兵会更有力,更无畏,更能坚持。”
“持久防御?更有力?更无畏?更waggggh?”
宫本听着着这些话,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看着周围伤痕累累、眼巴巴望着他的部下,他们很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拿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指望这最后的补给能带来生机,却只等来了一箱箱让他们去“拼命”的药。
再看看那些美军,他们虽然也疲惫,但装备相对整齐,正在有序补充实打实的武器弹药,显然接下来可能执行的是更有价值的任务,或者仅仅是得到更好的轮换休息。
一种被彻底利用、当作纯粹消耗品的冰冷彻骨的认知,瞬间击穿了宫本信介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侥幸、所有为“新家园”而战的虚幻信念。
他想起了离开室兰港时,那位老渔夫的咒骂,想起了小野寺将军登舰前复杂的眼神,想起了这一路来美方人员那隐藏不住的审视与轻蔑。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这些“流亡者”,除了少数脑袋里的知识和手里的技术,其他的,包括他们的生命,都只是可以随意填入绞肉机的“耗材”!
“哈哈哈……”宫本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上回荡。
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却混着污垢流了下来。
史密斯中尉和周围的士兵都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少佐,你……”
宫本猛地止住笑声,直起身,双眼赤红地瞪着史密斯,指着那一箱箱“强化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音,却字字泣血:
“做事要讲良心!讲良心!!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个弹药箱——实际上里面全是强化剂。
注射管和药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们在这里流血!拼命!为你们挡住怪物!你们就这样对我们?!”
宫本状若疯虎,又踢翻了另一个箱子,“弹药呢?!承诺呢?!把我们当人了吗?!”
他的副官和几个老部下连忙冲上来抱住他:“大队长!冷静!冷静啊!”
但宫本的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所有霓虹士兵心中积压已久的油库里。
看着撒了一地的药,看着远处美军正在补充的实弹,再想起这些天来自上级的漠视、苛刻的任务、不成比例的伤亡……怒火和绝望瞬间引爆。
“八嘎呀路!阿美人骗了我们!”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光!”
“不干了!这根本不是战斗,是送死!”
霓虹士兵们骚动起来,愤怒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史密斯中尉脸色大变,拔出了手枪:“安静!全部安静!这是命令!你们想造反吗?!”
但他的威胁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宫本挣脱了部下的阻拦,他没有去看史密斯的手枪,而是弯腰,从撒落的药片中,捡起了一管特别标注、颜色暗红的强化剂。
标签上有一行小字:“极限潜能激发剂(试验型),副作用强烈,慎用。”
宫本看着这管药剂,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愤怒而绝望的同胞,最后目光掠过史密斯和他身后那些冷漠的美军士兵,以及更远处,仿佛永无尽头的怪物浪潮和废墟。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再无任何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没想到……”宫本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没想到还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