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散了,皇城里的青石路还湿着。朝钟响过三遍,大臣们一个个走进大殿,衣服摩擦的声音轻轻响着,脚步很整齐。
萧景渊站在东边第一个位置,没换上朝服,还是穿着常服。袖口有一点糖渍,是昨晚吃桂花糕时弄上的。他低着头,用手指蹭了蹭那块脏的地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走错地方到了茶馆一样。
可殿里的气氛不太对。
户部郎中赵元朗先站出来,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启奏陛下,最近太子很少管政事,都是东宫的妃子在处理。文书、命令都由太子妃沈氏和侧妃秦氏决定。外面已经有人议论,怕影响朝廷体面。”
他说完,工部主事孙维也上前一步:“《大曜祖训》写明了,储君不能把政务交给女人。现在东宫全是女人做主,外臣进不去,这是乱政的征兆,时间久了会动摇国本。”
接着礼部员外陈文达开口,语气更重:“松江府的新农策是两个妃子定的,边军屯田的账本也是秦侧妃亲自送到兵部的。太子整天不做事,只顾着吃饭玩乐。这不是一个合格继承人该有的样子,让人担心。”
三人说完,站的位置像是安排好的。其他大臣有的低头不说话,有的互相看一眼,有的轻轻点头。这场弹劾显然是早计划好的。
这时,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臣拄着黑木拐杖,慢慢从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等他站稳,声音沙哑却有力:“老臣周崇礼,服侍先帝三十年,经历三代帝王。今天必须说句话——历史上很多乱局,都是因为后宫掌权!”
他顿了顿,看了眼萧景渊,又看向远处,像在回忆过去:“先皇后一生贤德,也因操劳过度早早去世。现在东宫又出现女人干政的情况,这不是重走老路吗?沈氏聪明,秦氏插手军务,两人联手,权力已经超过六部。如果不制止,以后可能会出大事!”
大家都不说话了。有人叹气,有人闭眼,好像被这番话打动了。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连一些平时不站队的老臣也皱起眉头,没有反驳。
萧景渊一直低着头,手搭在腰带上的玉扣上,手指有点发白。他没看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那些发言的人,记住谁说得最急,谁眼神躲闪。
就在局面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内阁首辅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外面裹着黄布,火漆完好。
“各位的话我听完了。”首辅声音平稳,“但有一件事,大家或许该知道。”
他让太监接过文件,当场打开,拿出几张纸当众念道:“户部郎中赵元朗,三年前收了江南盐商三百两银子,谎报灾情少交税,导致地方亏空;工部主事孙维,去年强占百姓二十亩地,在城南建私宅,地契藏在他小舅子名下;礼部员外陈文达,大儿子冒名参加科举,考官名单被私下改过……”
每念一条,殿里就安静一分。被点名的人脸色变了。赵元朗额头冒汗,腿一软,差点跪下。
首辅合上纸张,看着众人:“这些事都有账本、证人签字,早就存进内阁。本来不想提,今天却被推上来。我想问一句——自己都不干净,凭什么指责别人?说是为国家好,怎么自己贪心不断?说是怕江山不稳,怎么私事一堆?”
大殿一下子静得没人敢出声。
这时候,站在萧景渊旁边的秦凤瑶动了。
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刚才说话最凶的几个人。她穿深青色常服,腰上挂着短剑,站得笔直。她的目光很冷,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赵元朗立刻低下头,肩膀缩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孙维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连那个拄拐的老臣,碰到她的眼神时,嘴唇抖了一下,握紧拐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
秦凤瑶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放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殿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跟着附和的人都闭嘴了。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整理袖子,没人再提“不让妃子参政”这种话。御史台有个年轻官员想开口,旁边的人一把按住他,摇摇头。
首辅把文件收起来,淡淡地说:“这事先放一边。以后有新证据再报。”说完,他看了萧景渊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袖子里悄悄松开了手指。
他知道,这是沈知意做的。
几天前她就把这些人的问题查清楚了,把证据交给首辅,还留了句话:“如果有人攻击太子,请用这些替他说话。”她没来上朝,却比谁都早站在了战场上。
而秦凤瑶,一句话没说,只用一个眼神,就把最跳的人压住了。她不是来解释的,她是来镇场子的。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皇帝一句话没说,挥了挥手,宣布退朝。太监喊了一声,大臣们陆续离开。萧景渊走在最后,走路的样子和平常一样,脸上还是那副“吃完早点就想回家”的懒样。
阳光照进殿门,落在台阶上,暖暖的。风吹过来,撩起他的衣袖,有点凉。小太监过来引路,他摆摆手,不用扶。
他知道,沈知意正在东宫等消息。
他也知道,秦凤瑶刚才那一眼,不只是吓人,也是提醒——他们三个之间,根本不用多说话。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路过一处屋檐,看见一只麻雀站在角上,低头啄羽毛。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什么好吃的。
然后继续走。
身后的殿空了,弹劾的人走了,证据收了,老臣被人扶走,连风都安静了。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绕过影壁,进了东宫的地界。宫人行礼,他点点头,没停步。穿过前院,走向偏厅。门开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一个低头写字,手很稳;一个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枚铜箭头,眼神冷。
他静静看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