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里的淤泥带着刺骨的寒意,林野将苏九璃护在身前,掌心的拼图碎片传来微弱的震颤,三块碎片边缘的龙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三条被困在茧中的蛇,急于挣脱束缚。外面的童谣声与啼哭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带着青石板被腐蚀后的腥气,在狭窄的缝隙里盘旋。
“它们走了?”苏九璃的声音压得极低,锁骨处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毒血虽未蔓延,却像一颗埋在皮肉下的种子,随时可能破土。她摸出背包里的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围的景象——墙缝两侧的砖石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细看全是“x月x日,见白衣人抱婴”的字样,最早的日期可追溯到光绪二十七年,与无归碑上的失火年份完全吻合。
林野凑近最近的一道刻痕,指尖拂过那些凹陷的笔画,砖石的温度低得像冰块:“是守巷人刻的。”他想起那个被藤蔓缠绕的老人,“他们一直在记录枉死婴的踪迹,而‘白衣人’,很可能就是那些接生婆鬼。”
火折子的光芒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墙缝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卷泛黄的纸,像是被人刻意藏在淤泥里。林野伸手将纸卷勾过来,展开时,纸张的脆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是几本日记,封皮上写着“锁龙巷记事”,字迹与刻痕如出一辙。
“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七,”苏九璃念着第一页的内容,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今日玉露姑娘来寻‘养魂木’,说地窖里的东西不安分,夜里总听到孩童哭。她说那东西是用百三十七具枯骨炼的,怕见月光,需用养魂木镇着。”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养魂木?望乡山旧戏院的后台就有这种木头,据说能吸收魂魄的怨气。而“地窖里的东西”,显然就是后来的怨龙。
“三月廿九,”苏九璃翻到下一页,声音微微发颤,“画皮阁的人又来了,要玉露姑娘交出‘龙骨’,说愿用十箱黄金换。姑娘把他们骂走了,回来时眼眶是红的,说那不是龙骨,是‘命’。”
“命?”林野皱眉,“难道百三十七具枯骨里,有她认识的人?”
“四月十五,”苏九璃继续念,“大火烧起来了,从巷口烧到巷尾。画皮阁的人带着火油,说不交龙骨,就让全巷人陪葬。我躲在地窖的暗格里,看到玉露姑娘把一个瓷瓶塞进墙缝,瓶身上画着《霸王别姬》,她用自己的血在瓶底画了符,说‘月不出,龙不醒,镜不破,魂不散’。”
“月不出,龙不醒……”林野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看向墙缝外的天空。此刻虽是夜半,却连一丝星光都没有,更别说月亮——锁龙巷的天空,根本没有月色。这不是自然现象,是玉露设下的禁制,用自己的血和养魂木,让怨龙永远见不到月光,也就永远无法真正觉醒。
“那镜不破,魂不散呢?”苏九璃的目光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一面铜镜嵌在戏楼的地基里,镜面朝下,压着一条用丝线缠成的龙,龙的七寸处,插着半块青灰色的碎片——与拼图碎片一模一样。
“镜指的是青铜古镜,”林野突然明白,“玉露把怨龙的核心压在镜下,而拼图碎片是锁,七块碎片集齐,才能彻底封印它。画皮阁要的不是龙骨,是碎片,他们想毁掉封印,让怨龙的怨气淹没锁龙巷,甚至蔓延到外面。”
他想起找到的三块碎片,每块都与一个关键地点有关:无归碑、老铺、育婴堂附近的墙缝。这说明碎片的分布,完全遵循着玉露的设计,与怨龙的弱点一一对应。
“那枉死婴是怎么回事?”苏九璃指着日记里的另一幅画:七个接生婆围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伸出无数只小手,背景是燃烧的戏楼,“日记里没提过育婴堂,也没说过有孩童枉死。”
林野翻到日记的夹层,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写着“当归三钱,苏木五钱,童骨一副,熬汤饮之,可固怨”。童骨?他突然想起那些胎儿骨架,以及接生婆铜盆里的黑色液体——画皮阁当年不仅烧了锁龙巷,还用夭折的婴儿炼制汤药,喂给怨龙,让它的怨气更重,而接生婆和枉死婴,都是这场炼制的牺牲品。
“玉露的禁制不仅是挡月光,”林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知道画皮阁会用孩童怨气增强怨龙,所以故意让锁龙巷‘无月色’。孩童的魂魄属阴,见不到月光就无法转世,只能困在巷里,时间久了,反而会与怨龙的怨气相互排斥——这是一种平衡,用枉死婴的阴魂,制衡怨龙的凶性。”
苏九璃突然看向那半块新找到的拼图碎片。碎片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与之前两块拼合时,正好形成一个月牙的形状——是玉露留下的破绽。她要用七块碎片组成完整的月亮,打破自己设下的禁制,让月光照进锁龙巷,既让怨龙失去怨气来源,也让枉死婴得以转世。
“所以镜中影的出现,是画皮阁打破平衡的手段。”林野将碎片放进木盒,盒盖的龙纹亮起,“他们知道怨龙怕月光,就用铜镜制造镜中世界,让怨龙的怨气有了新的载体。镜中影能模仿我们的动作,是因为它吸收了我们的影子——而影子,在玄学里属阴,正好能被怨龙的怨气同化。”
他想起双脸鬼的骨笛、接生婆的铜盆、奶娘鬼的羊奶,这些“鬼器”看似杂乱,实则都与“孩童”“阴性”有关,是画皮阁用来强化镜中影的工具。而赵鹏的死,不仅是凑齐“三魂”,更是让画皮阁确认了镜中影能吸收活人的魂魄,变得更强。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苏九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上的符咒,“找到剩下的四块碎片,组成月亮?”
“不止。”林野看向戏楼的方向,青铜古镜的裂痕此刻应该更严重了,“玉露说‘镜不破,魂不散’,要让枉死婴的魂魄散去,必须先打破古镜。但古镜是怨龙怨气的出口,一旦打破,没有了镜中世界的束缚,怨龙会瞬间失控——我们必须在打破镜子的同时,用完整的月亮碎片压住它,让月光彻底净化怨气。”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早一步打破镜子,怨龙失控;晚一步组合碎片,枉死婴的怨气会与怨龙合流,更难压制。而画皮阁的人,很可能就躲在暗处,等着他们失误的瞬间。
“日记里说玉露把骨瓷瓶塞进了地窖的墙缝,”苏九璃突然想起什么,“瓶身上有她的血符,或许能暂时替代养魂木的作用,在我们组合碎片时压制怨龙。”
林野点头。骨瓷瓶、拼图碎片、青铜古镜,三者缺一不可。而现在,他们还缺少四样东西:四块碎片,以及找到地窖的准确位置。
墙缝外的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味——是玉露常用的那种,与101房间梳妆台的气味一模一样。林野将日记塞进背包,熄灭火折子:“该走了,她在给我们引路。”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枉死婴的、接生婆的、镜中影的、画皮阁的……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没有月色的锁龙巷。而他和苏九璃,必须在这张网收紧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巷深处的风,似乎更冷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