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舍大堂的煤油灯刚添了新油,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火星,将角落里的阴影推得更远了些。林野将那把伪装成登山杖的长剑靠在墙角,剑鞘上的布条不知何时蹭掉了一角,露出里面漆黑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望乡山旧戏院后台那具骨架的指骨。
“野哥,快来!我刚从厨房抢了三串烤腰子,还热乎着呢!”阿吉的大嗓门从长桌那头传来,他手里举着签子,油星子溅在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倒像是某种诡异的符咒。这家伙总是这样,明明前一刻还在鬼门关外打转,下一秒就能为一串烤腰子笑得没心没肺。
林野走过去坐下,刚接过烤腰子,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腥甜——不是腰子的油香,而是望乡山腐尸堆里那种混合着黑泥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签子,铁签的尖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和巨人尸体骨髓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怎么了野哥?不合胃口?”阿吉凑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不是还在想望乡山的事?嗨,都过去了,再说了,咱们不是把画皮阁那老东西给解决了吗?”
苏九璃端着三碗姜汤走过来,青瓷碗底沉着几片姜,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阿吉说得对,”她将碗放在林野面前,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顿了顿,“只是……我总觉得,祠堂里那道裂缝没完全闭上。”
林野握着姜汤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想起最后回头时,大巴车车窗里那道缠着黑线的影子,喉结动了动:“你们上车后,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阿吉挠了挠头,“除了发动机的响声,就是你俩沉重的呼吸声了……哦对了,我好像听到后排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当时以为是哪个诡客在看任务简报,没在意。”
纸页翻动声?林野的目光扫过长桌尽头的公告栏,那里钉着几十张泛黄的任务单,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卷了起来,像被人反复撕扯过。他突然想起《夜半唱本》最后几页被墨水晕染的字迹,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诡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几片枯叶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锁扣是黄铜的,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极了望乡山戏台上的装饰纹样。
“请问……这里是诡舍吗?”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在埋头吃饭的诡客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诡舍的规矩,非任务期间不接待外人,这老人来得蹊跷。
阿吉第一个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去:“大爷,您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我找林野。”老人打断他,目光精准地落在林野身上,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有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林野皱眉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墙角的长剑。老人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刻着半朵玉梅——和假赵坤脖颈处那朵一模一样。
“谁托您来的?”
老人没回答,只是将皮箱放在长桌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箱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上刻着“寒信”二字,笔锋与《夜半唱本》如出一辙。
“托我来的人说,”老人的手指在木盒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响,“您看到这个,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林野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块拼图碎片,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是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印着半只眼睛,瞳孔的形状和望乡山洞壁上那些孔洞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苏九璃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猛地一滞,“拼图?”
“是‘尘缘拼图’。”老人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口黄牙,“托我来的人说,集齐七块碎片,就能打开‘尘缘盒’。盒子里……有您想知道的真相。”
真相?林野捏着拼图碎片,边缘的木质粗糙,像是用巨人骨头上的木屑压制而成。他想起梅娘说的“你是武生佩剑所化”,想起阿吉爷爷那本字迹诡异的笔记本,心脏狂跳。
“托您来的人是谁?”
老人合上皮箱,转身往门口走,中山装的后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展开的蝙蝠翅膀:“等您集齐第三块碎片,自然会知道。对了,”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第一块碎片的任务地,在‘锁龙巷’。”
木门再次关上,冷风却没停,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公告栏上的任务单“哗啦啦”作响。林野低头看着拼图碎片,青灰色的表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哭过的泪痕。
“锁龙巷?”阿吉凑过来,挠了挠头,“那地方不是早就拆了吗?听说几十年前是条烟花巷,后来一场大火烧得精光,怎么会有任务?”
苏九璃的脸色有些发白:“我奶奶以前说过,锁龙巷的地下埋着一口古井,井里锁着一条‘怨龙’,每逢阴雨天,就能听到井里有人唱戏,唱的就是……《霸王别姬》。”
林野将拼图碎片放进木盒,锁扣合上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碎片里钻出来的。煤油灯的火苗突然矮了下去,灯芯顶端结了个黑色的灯花,像一只凝固的眼睛。
“看来,这单子接了。”林野将木盒揣进怀里,掌心能感觉到碎片传来的凉意,“不管托老人来的是谁,这‘尘缘拼图’,咱们必须找到。”
阿吉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得嘞!有任务就好,总比在这儿瞎琢磨强。不过话说回来,野哥,你觉不觉得那老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像是……脚不沾地似的?”
林野没说话,只是看向门口。木门的缝隙里,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寒信至,尘缘锁,七片齐,故人归。”
风再次吹过,纸条被卷进大堂深处,贴在公告栏最上面那张任务单上,朱砂字迹与任务单上的墨迹晕染在一起,形成一朵诡异的玉梅。
煤油灯的灯花“啪”地一声爆开,大堂陷入短暂的黑暗。再亮起时,墙角那把长剑的布条已经完全脱落,漆黑的剑身映出三个模糊的影子,其中一个的脖颈处,缠绕着一圈若隐若现的黑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