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林野站在石桥中央，看着河对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祠堂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叮叮”的脆响，却带着一种敲碎骨头般的阴冷。梅娘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你是武生佩剑所化”“救她，也救你自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魂魄发颤。
他低头看向剑身，倒映出的面容熟悉又陌生。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疤痕、甚至瞳孔的颜色，都与记忆中的自己分毫不差，可此刻看来，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了“人”的轮廓。镇灵佩炸开时融入体内的金光还在流转，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那些被黑色丝线缠绕的刺痛感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力量，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剑魂正在苏醒。
“哗啦啦——”
河水中的气泡突然炸裂，无数张燃烧的戏票化作灰烬，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手印，像是有无数人在水底挣扎。梅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那抹青色戏服的衣角在水面一闪，便沉入墨绿色的河底，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野握紧长剑，抬脚走上对岸的土地。地面比石桥更软，踩下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蠕动。雾气中飘来一股檀香混合着血腥的气味，与祠堂里祭祀的香火味极为相似，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像是用活人脂肪熬制的灯油。
他循着铃铛声往前走，雾气在身边流动，偶尔会凝成模糊的人形——有穿着戏服的伶人，有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和他一样穿着休闲装的诡客。这些“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朝着祠堂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傀儡。林野试着用长剑挑开一个人形雾气，雾气散开的瞬间，竟露出半截白骨，指骨上还戴着一枚熟悉的戒指——那是赵坤的戒指。
原来，这些雾气里藏着的，都是望乡山旧戏院里死去的魂魄。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无数支蜡烛在里面燃烧。林野贴在门后，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吟唱声，是画皮阁的咒语，晦涩难懂，却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差最后一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应该是画皮阁阁主，“把她推进去，血门就能彻底打开……”
“放开我！”是阿九的声音，带着挣扎的沙哑，“林野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野心中一紧，猛地推开大门。
祠堂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具巨大的骨架，正是之前见过的巨人尸骸的头骨，眼眶里插着两支燃烧的白烛，烛火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头骨前，阿九被黑色丝线绑在一根立柱上，脖颈处的黑线已经完全变黑，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咽喉。一个戴着惨白面具的老者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支白骨画笔，正准备往她眉心点去。
而在祠堂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线条由鲜血构成，此刻正发出红光，阵法中央，一道漆黑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里面伸出无数只长满倒刺的手，正是血门世界的入口。
“你果然来了。”阁主转过身，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武生的剑魂，梅娘的半魂，还有这具完美的‘容器’……真是天作之合。”
林野没有说话，挥剑斩断缠绕在阿九身上的丝线。丝线断裂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别白费力气了。”阁主冷笑，“她的半魂已经与血门绑定，除非……你用自己的剑魂献祭，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阿九看着林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林野，别管我……快走！他们要的是你！”
林野看着她脖颈上的黑线，又看了看阵法中央的裂缝，突然明白了梅娘话里的深意。他不是“容器”，而是“钥匙”——既能打开血门，也能关上它。
“画皮阁经营百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林野举起长剑，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我成全你。”
“不要！”阿九凄厉地喊道，眼泪混合着血泪滑落。
阁主的面具下露出一丝贪婪：“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未落，林野突然调转剑锋，不是刺向自己，而是狠狠插入阵法中央的裂缝！
“嗤——”
长剑入裂缝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烤肉的声响。裂缝里的手纷纷缩回，发出痛苦的嘶鸣。林野能感觉到，体内的剑魂正在与长剑共鸣，顺着剑身涌入裂缝，与血门世界的力量激烈碰撞。金光从剑身上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祠堂，那些黑色的丝线在金光中寸寸断裂，阿九脖颈上的黑线也随之消退。
阁主大惊失色，举着白骨画笔就冲了过来：“你敢破坏我的计划！”
林野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阿九喊道：“用你的血！”
阿九瞬间明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上。精血与金光融合，爆发出更强烈的力量，裂缝开始剧烈收缩，发出“咔嚓”的声响，像是玻璃破碎。
“不——！”阁主被金光弹飞，撞在供桌上，面具碎裂，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脸上画满了与壁画相同的符文。他看着不断缩小的裂缝，眼中充满了绝望，身体突然开始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粘液，渗入阵法的血迹中。
随着阁主的消失，祠堂里的红光渐渐褪去，裂缝彻底闭合，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些雾气中的魂魄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林野深深鞠躬，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林野拔出长剑，剑身已经恢复了漆黑，却带着一丝温润的光泽。他走到阿九身边，解开她身上最后的束缚。
“你……”阿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都知道了？”
林野点头，又摇头：“知道该知道的，剩下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活下来了。
祠堂外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林野扶着阿九走出祠堂，看到一辆熟悉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诡舍”的标志。
车门打开，阿吉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只是眼眶有些红：“野哥，九姐，可算等到你们了！再不走，食堂的包子都要凉透了！”
他的皮肤光滑，没有一丝丝线的痕迹，显然是真正的阿吉。
林野和阿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他们走上大巴车，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这次任务里幸存的诡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有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离望乡山。林野回头望去，那座旧戏院的轮廓在山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终于落幕的戏台。
雾散了，人也该走了。
只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镇灵佩早已消失，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像一粒种子，埋在魂魄深处。
阿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轻声说：“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林野看向她。
“梅娘说，一百年前，武生最后唱的戏，是《长生殿》。”阿九的声音很轻，“他说，愿世世为伶，岁岁同台。”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剑柄的温度，刚刚好。
大巴车驶进迷雾深处，朝着诡舍的方向而去。望乡山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只是，没有人看到，在大巴车的后视镜里，那座旧戏院的戏台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一个穿着青衣的身影，正对着空荡荡的台下，缓缓开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