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泽想过痕痕或者辛奇在得知自己要把夜杉送给象兽人后,会阻止自己。
但没想到这次站出来阻止自己的是赤豹。
孟泽的目光在赤豹和夜杉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赤豹挑了挑眉。
看来变的不仅是辛奇,还有赤豹。
这如果搁在以前,赤豹恐怕是第一个把夜杉送走的人吧。
或许是孟泽眼里的惊讶太明显,赤豹双手抱胸扬了扬下巴,咧嘴露出个笑,身后的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赤豹弯腰贴近孟泽的脸,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甩了一下头发,摇了摇头,“按我以往的风格,我确实会第一个把人推出去,根本不会拖到现在,象兽人上门找茬的时候我就把人交出去了,这样做省事、干脆、不麻烦,很划算。”
赤豹对于自己是这样的形象一点都不惭愧,反而笑得十分张扬,说完之后才有靠近孟泽,吐出一口气,眉心蹙着,多少有些烦躁。
“可是小孟泽,不是你教我的,人和兽人是不一样的吗。”赤豹紧紧盯着孟泽,“怎么?你被兽人们带坏了么?”
他还是以往那种轻佻又恣意的态度,但眼底多了些审视和烦躁。
比起孟泽把夜杉送走这件事,他似乎更怕的是孟泽被兽世影响。
孟泽是不同的,所以才能给兽人带来那么多新的发展和希望,也正因为他是不同的,兽人们才明白什么是“人”什么是“兽”。
可如果现在孟泽现在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赤豹都不敢想兽人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赤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小孟泽,你该清楚,把小黑子交给象兽人的话,那不是审判,是泄愤。”
这句话一落,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夜杉的伤还没好,见赤豹跟孟泽气氛尴尬,忙挥手,“不至于的,赤豹你脑子有病啊,怎么跟孟泽说话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蹒跚着走过来,暗戳戳掐了一下赤豹的后腰,咬着牙小声开口,“怪不得你抢不过辛奇,这种时候你吵个屁啊,就这么爱我啊。”
听前半句的时候赤豹还一脸压抑,听到最后一句之后赤豹身体快过大脑,抬脚就往夜杉的腰上踹,“死黑子,你在放什么腐肉屁!”
腐肉屁,兽世最臭的屁,没有之一。
可见是气狠了。
好在痕痕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抬手挡住了赤豹的攻击,“赤豹!你想让他肋骨都断掉?”
夜杉躲在痕痕后面露出个挑衅的笑。
赤豹冷笑一声,再次转头看向孟泽,“非得交么,就差这一时半会儿?”
象灵还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其他人或许真的觉得应该把夜杉送出去保一时和平,但是赤豹知道象兽人的倒戈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象灵挺过来。
但如果夜杉交过去,象兽人会不会冲动行事就不好说了,即使看在孟泽的面子上,象兽人们不直接杀了夜杉,夜杉也免不了要吃一顿苦头。
孟泽摇了摇头,“象兽人的战斗力对于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等不起了。”
积分也好,战斗力也好,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西南兽人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但大雪封山,他们未必能及时赶到。
“可是,”赤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层惯有的张扬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是你说过的,人和兽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不懂。”赤豹嗤笑了一声,语气收敛下来,“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活着,只要站在赢的一边,其他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背叛、出卖、交换,都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他看着孟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质问,“可你后来不是这么教我的。”
“你说人不是工具,不是筹码。”赤豹烦躁地啧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过一圈,“现在你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人送过去,我当然不明白。”
“谁做这个决定我都不意外,但偏偏是你。”
痕痕皱起眉,像是第一次认识赤豹一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缓慢地吐出两个字的评价,“恶心。”
夜杉本来缩在痕痕身后,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哎不是,你别把我说得这么值钱,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你闭嘴。”赤豹连个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打晕,省得你等会儿挨更狠的。”
夜杉撸袖子,“来啊!打啊!我能输给你?!”
痕痕扭头一巴掌拍在夜杉脸上,“哑药再给你灌一份?”
孟泽看着赤豹,愣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笑,没解释自己的行为,而是点了点头,“赤豹,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把你认为所有美好的品格都安在我身上,所以当我做出不符合你期待的事后,你失望了,对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孟泽什么都不解释,而是反过头来直接点明了赤豹的内心想法。
“这样很危险哦,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赤豹,我也是动物,心脏是歪的,没办法平等地爱所有人。”孟泽竖起食指摇了摇,“不过你有这样的变化这很好,有人气儿了,值得鼓励。”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赤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用一句惯常的轻佻把话顶回去,可话到喉咙口,却忽然卡住了。
孟泽不解释,不自辩,不在意他的指控,看见了他的失望也只是一笑而过。
赤豹看着孟泽,自嘲地低下头,沉默下来。
这样的对话狮兽人们也都听在耳朵里,小心翼翼地看向这边。
孟泽对夜杉招了招手,“走了。”
夜杉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赤豹,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孟泽,“赤豹看起来要哭了。”
“所以呢?”孟泽头都没回,“他已经这个岁数了,可以处理好这种情绪了。”
两个人的对话清晰落入众人耳朵里,赤豹看着孟泽的背影,突然轻笑了一下。
痕痕看着赤豹的笑,警惕地摆出战斗的姿态,“警告你,别发疯。”
赤豹睨了一眼痕痕,悠闲地往床上一躺,“为什么发疯?这样很好。”他又笑起来,“他这样做是对的,对他抱有太大的期待是很危险的,无论是对我、对孟泽、还是对曙光城其他人。”
孟泽在离开帐篷之前,听见了赤豹的这句话,心里暗暗感叹。
赤豹确实是个聪明人。
孟泽借着今天赤豹发问这个机会,故意展现了自己“不完美”的一面,野心、利益至上、放弃朋友。
他之所以没有解释,也不是因为懒得解释,而是不能解释。
今晚发生的事,也许很快就会传扬出去,对赤豹也好,乃至于对曙光城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夜杉该不该被交出去”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层的、关于信仰与投射的问题。
在现世也有这样的现象,人们会在混乱、动荡、无力的环境中,下意识地“造神”。
他们把希望、道德、理性、仁慈、甚至是自己不敢坚持的原则,全部投射到某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不需要完美,只要“看起来始终站在正确的一边”。
可一旦这个“神”做出了不符合期待的选择,哪怕选择本身是理性的、必要的,失望就会迅速转化为愤怒与否定,不是因为事情本身错了,而是因为神不该做与大众期待不一样的事。
赤豹正在经历的,正是这种心理。
他曾是一个极端利己、唯利是图、把生死当作筹码的人。
而孟泽的出现,让他第一次相信:原来有人可以不靠冷血活下来。
于是赤豹不自觉地把“人性”“底线”“不被污染的理想”,全部压在了孟泽身上。
可这种期待,本身就是危险的。
孟泽很清楚,如果他今天仍旧维持那个“永远正确、永远仁慈、永远不牺牲任何人的祭司形象”,那么将来一旦局势更残酷、牺牲更巨大,这种崩塌只会更剧烈。
他必须在局势尚可控制的时候,主动撕开这层神性。
让赤豹和曙光城所有的兽人看清:他不是神。他会权衡、会偏私、会做残忍但必要的决定。
这不是堕落,而是现实。
也是对赤豹、对曙光城所有人的一种保护。
不要把信仰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压在一个“不会犯错的人”身上。
因为那样,一旦出错,整个世界都会一起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