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的地峡是一块被太阳诅咒的地方。
热。
空气扭曲着,像一层透明的油膜裹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肺叶。
这里没有风,只有远处神圣同盟联军大营里传来的竖琴声和浪荡的笑声。
那边是天堂。阿尔瓦公爵正在享用着从威尼斯运来的冰镇葡萄酒,穿着丝绸衬衣的贵族军官们正在赌这群东方人能坚持几天。
这边是地狱。
十几台黑色的钢铁巨兽正趴在黄沙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烟囱里喷出的黑烟遮蔽了天空,巨大的铁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撕裂大地的肌肉。
“咣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挖掘机的轰鸣。
一杆长矛带着风声飞来,狠狠扎在明军辕门前的沙地上。长矛尖上,挑着一件艳俗至极的红色纱衣。
那是一件舞娘的衣服。只有在开罗最下等的勾栏里,才会见到这种露骨的布料。
一名身穿银甲的联军骑士勒住战马,在那边用生硬的汉话放声大笑:
“喂!那个叫卫如山的马奴听着!”
“公爵大人说了,既然你们像鼹鼠一样只知道挖洞,那这件衣服正配你!”
“穿上它给大爷们跳个舞,公爵大人一高兴,或许能赏你个全尸!”
骑士身后的随从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明军阵地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正光着膀子扛沙袋的千户猛地把沙袋摔在地上,眼珠子瞬间充血,手里的工兵铲攥得咯吱作响。
“操他妈的!老子劈了他!”
几个年轻的百户已经拔出了腰刀,牙齿咬得嘴唇出血。
主辱臣死。
卫如山是他们的帅,是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头狼。这种羞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都站住。”
一个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所有的火气。
卫如山从防炮洞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粗布军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千层底布鞋。那张脸黑得像碳,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到那杆长矛前。
骑士的笑声更大了,他在等着看这个东方蛮子的愤怒,或者羞愤欲绝。
卫如山伸出手,拔出长矛。山叶屋 冕肺岳毒
他取下那件带着廉价香粉味的纱衣,放在手里搓了搓。
所有明军将士都低下了头,不忍心看这一幕。
“料子不错。”
卫如山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块抹布,“丝绸的,透气。”
他随手把纱衣扔给身边的亲兵。
“送去伤兵营。煮沸了,剪开,做绷带。”
骑士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毫无羞耻感的男人。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他刚刚扔过来的不是羞辱,而是一块真的抹布。
“告诉那个阿尔瓦。”
卫如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那台正在咆哮的挖掘机,“让他把脖子洗干净。这块地皮太硬,我不希望他的血流得太慢,润不透这沙子。”
骑士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这该死的太阳一点也不热了,反而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疯子一群疯子!”
骑士骂骂咧咧地拨转马头,逃也似地冲回了联军大营。
卫如山没有回头。
他跳进刚刚挖好的交通壕,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深度不够。”
他用脚踹了踹土壁,“这里,还要再深两尺。防炮洞的顶盖要加厚三层沙袋。那个射击孔的角度不对,要向左偏十五度,形成交叉火力。”
身后的千户红着眼睛跟上来:“大帅,咱们真就这么忍着?那帮红毛鬼子都在骑咱们脖子拉屎了!”
“忍?”
卫如山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
“你看这片地。”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开阔的戈壁滩。
那里平坦,开阔,没有任何遮蔽物。在传统的兵法里,这是最适合骑兵冲锋的“死地”。
但在卫如山的眼里,那是一张巨大的餐桌。
“他们以为我们在挖洞躲藏。”
卫如山站起身,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其实我们在给他们修坟。”
他的眼神穿过漫天的黄沙,落在那座奢华的联军大营上。
“全世界最昂贵的坟场。”
“继续挖。”
卫如山扔掉手里的沙子,声音冷得像铁,“我要三道防线。我要倒刺铁丝网铺满每一寸空地。我要这五百步的距离,变成神仙也飞不过去的鬼门关。”
工地上再次响起了轰鸣声。
蒸汽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像是在向天空示威。
而在几公里外的了望塔上,一名联军观察哨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这群东方人被吓破胆了。”
他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他们像老鼠一样,只想把洞挖得更深一点。看来公爵大人的判断是对的,明天的进攻,会像郊游一样轻松。”
夜幕降临。
沙漠的夜冷得刺骨。
卫如山独自坐在指挥所的弹药箱上,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亮,在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画着线。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
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良久,咳嗽声停歇。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卫如山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那是白天那件舞娘纱衣剪下来的一角。
他擦掉掌心的血,随手把布条扔进脚边的火盆。
火焰吞噬了血迹,发出“滋滋”的声响。
“差不多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比钢铁还要冷硬。
“该上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