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废弃采石场。
夜色如墨,被数千支火把撕裂。
这里本是乱石嶙峋的荒地,此刻却被人力强行平整,变成了一处巨大的露天剧场。
火把不是随意插的。
从高处俯瞰,数百个火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十字架,深深烙印在大地之上,视觉冲击力极强。
蒋守约缩在人群角落。
他脸上涂着姜黄汁,贴着两撇鼠须,背着破烂药箱,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江湖游医。
周围全是人。
有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有满脚泥泞的贫农,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神色落魄的落第秀才。
数千人聚集,竟无一人喧哗。
只有低沉、整齐的吟诵声,在石壁间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主赐予我们面包。”
“主赐予我们公义。”
这种组织程度,让蒋守约后背发凉。
白莲教聚会他也曾经听师父说过,那是乌合之众的狂欢,充满了癫狂和混乱。
而这里,是军队般的秩序。
高台之上,一名身穿黑袍的神父正在布道。
他没有念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也没有讲虚无缥缈的来世。
他手里举着一块黑面包,声音洪亮,汉话标准得让人心惊。
“兄弟们,姐妹们!”
“为什么你们起早贪黑,却吃不饱饭?”
“为什么你们种出的粮食,要被收走七成?”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神父猛地挥手,指向北方,指向那遥远的京师方向。
“因为世俗的君王,因为贪婪的官吏!”
“他们夺走了上帝赐给你们的奶与蜜!他们告诉你们这是命,是天道!”
“但在主的眼里,众生平等!没有人天生该骑在你们头上!”
轰。
人群中仿佛被丢进了一颗火星。
压抑的怒火被精准地点燃。
一名苦力猛地挥舞拳头,青筋暴起:“打倒贪官!上帝万岁!”
“上帝万岁!”
呼喊声如海啸般爆发。
蒋守约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着那枚十字残片。
这不仅仅是传教。
这是在挖大明的根。
他们在用最朴素的语言,解构皇权的合法性,煽动最底层的仇恨。
这种手段,比刀剑更毒。
“圣餐!”
神父高喊一声。
数十名身穿白衣、面容姣好的修女鱼贯而出,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里是切好的白面包,和一碗碗散发着异香的药水。
百姓们疯了一样涌上去,眼中闪烁着饥渴的光芒。
蒋守约也分到了一份。
他假装吞咽,实则将面包藏入袖中,舌尖轻轻沾了一点药水。
甜。
极度的甜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是曼陀罗花和罂粟壳的味道。
致幻剂!
虽然剂量很轻,不足以成瘾,但足以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亢奋和幸福感。
周围的百姓喝下药水,脸上纷纷露出了陶醉的神色,仿佛真的置身于流着甜奶与香蜜的天国。
“感谢主……”
哭泣声、忏悔声此起彼伏。
蒋守约眼神冰冷。
左手拿着面包收买人心,右手拿着“毒药”控制精神。
这就是他们的“福音”?
集会接近尾声。
人群开始散去,但有十几个人却留了下来,排队走向采石场深处的一排临时木屋。
那是“告解室”。
蒋守约压低帽檐,像只猫一样,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木屋板壁很薄。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缝隙处。
屋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神父,我有罪……”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官腔,听起来像是衙门里的书吏。
“孩子,在主面前,无需隐瞒。”神父的声音温柔得像个慈父,“说出来,主会宽恕你。”
“我……我偷看了知府大人的公文。”
“哦?”神父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诱导,“公文里写了什么?这也是你罪孽的一部分,必须坦白。”
“公文上说……朝廷要派钦差来查税,还要……还要整顿广州市舶司……”
“还有吗?”
“还有……知府大人私下里和那个叫汪昶的海商有书信往来,信就藏在……”
蒋守约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告解?
这分明是最高效、最隐秘的情报搜集网!
他们利用信仰的幌子,利用人心的脆弱,让大明的官员、吏员、士兵,主动出卖机密!
甚至,那些忏悔者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卖国,他们只是在向“神”坦白。
太可怕了。
这种渗透,无孔不入。
如果让他们发展下去,大明在他们面前将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谁?!”
一声厉喝突然炸响。
蒋守约心头一跳。
刚才太过震惊,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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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瞬间。
几名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黑衣人冲了过来。
他们动作干练,步伐沉稳,手中握着短棍,显然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是所谓的“护教骑士”。
跑不掉了。
蒋守约脑中电光石火。
如果施展武功逃跑,立刻就会暴露身份,之前的伪装全部白费,还会打草惊蛇。
他必须赌一把。
蒋守约咬破了藏在舌下的皂角囊。
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呃……呃……”
他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喷出大量的白沫,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疯狂弹动。
几名护教骑士冲到跟前,手中的短棍已经举起。
但看到这一幕,他们停住了。
“怎么回事?”
领头的骑士皱着眉,用脚踢了踢蒋守约的肚子。
蒋守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抽搐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看起来就像是羊癫疯发作,又像是药瘾犯了。
“晦气。”
骑士嫌弃地收回脚,掩住口鼻。
“是个瘾君子。估计是想来偷点‘圣水’喝,结果犯病了。”
另一名骑士蹲下身,搜了搜蒋守约的身,只摸出几个铜板和一包狗皮膏药。
“扔出去。”
领头骑士挥了挥手,“别脏了圣地。”
两名骑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蒋守约,一路拖到采石场外,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滚远点死!”
脚步声远去。
良久。
臭水沟里,那具“尸体”动了动。
蒋守约缓缓爬起来,伸手抹去嘴角的白沫和污泥。
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他望着远处那巨大的、燃烧的十字架,目光如刀。
他看到了这个庞然大物的真面目。
它披着慈善的外衣,喊着爱的口号。
但它的骨子里,是严密的组织,是冷酷的情报网,是武装到牙齿的野心。
这是一头怪兽。
正在一点一点,啃食着大明的血肉。
“想吃掉大明?”
蒋守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融入黑暗。
“那得看你们的牙口,有没有尚方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