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地龙烧得正旺,将深秋京师的寒意隔绝在厚重的朱红窗棂之外。
朱祁钰坐在紫檀大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节奏很慢。
哒。
哒。
哒。
每一下敲击声,都像是踩在袁彬的心跳上。
刚才那份关于《格物总集》定稿的喜悦,已经随着案头那份刚拆封的密报,消散得无影无踪。
“麻醉汤剂?细讲!”
朱祁钰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皮。
“据广州暗桩回报,那耶稣会的红毛番僧,在城南开了一间‘仁爱医馆’。”
袁彬低着头,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复述着情报细节。
“凡贫苦百姓,分文不取。凡疑难杂症,特别是外伤、痈疽,他们有一种透明的水剂,令人饮下或吸入后,便如死猪般昏睡。任凭刀割火燎,毫无痛觉。待醒来时,患处已被缝合,宛如缝补衣物,十人中竟有七八人能活。”
朱祁钰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袁彬的肩膀,看向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皇明一统寰宇图》。
目光落在了最南端的那一点——广州。
那里是帝国的南大门,也是那个名为“大航海”的怪物,伸进来的第一只触手。
“好手段。”
朱祁钰轻笑一声,但这笑意未达眼底。
“朕在京师搞格物,他们在广州搞医术。朕用大炮轰开国门,他们用柳叶刀切开人心。”
这不是愚昧的迷信。
朱祁钰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这种超越中医外科水平的“神迹”,对底层百姓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
是谁都给不了,只有那群番僧能给的——命。
“还有。”袁彬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医馆旁设了育婴堂,专门收养弃婴,尤其是女婴。给吃给穿,还教读书。”
“教什么书?”
“《圣经》。”
袁彬从怀中掏出一本在此之前被视为禁书的小册子,双手呈上。
“锦衣卫截获的译本。其中有一句,被他们刻在育婴堂的门楣上——‘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朱祁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然后重重地合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人人平等。”
朱祁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下一句是不是——‘上帝的律法,高于世俗君王的律法’?”
袁彬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陛下怎么知道?
密报里还没写到这一条,这是暗桩刚刚飞鸽传书补充的细节,他还没来得及说。
“朕不仅知道这个,朕还知道,他们会让那些被救活的人,对着十字架发誓,只认主,不认君。”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袁彬,你觉得这是什么?”
“是……妖言惑众?”袁彬试探着回答。
“不。”
朱祁钰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战争。”
“以前的敌人,拿着刀剑来抢朕的土地,朕可以用神机营把他们轰成渣。”
“现在的敌人,拿着药丸和面包来抢朕的子民,神机营的枪口,能对准那些排队领粥的老百姓吗?”
袁彬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一把杀人的刀,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敌人会变得无形无相,甚至变得“慈眉善目”。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广州,把那个医馆给……”袁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
朱祁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前脚杀了救人的大夫,后脚广州的百姓就能把知府衙门给拆了。到时候,朕就成了真正的暴君,正好坐实了他们口中的‘魔鬼’。”
“那……”
“报——!”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通报声,打破了御书房的凝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平日里最是讲究仪态,此刻却跑得发冠歪斜,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甚至忘了跪拜。
“皇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兴安手里捧着一个封口涂着黑色火漆的圆筒。
黑色火漆。
那是大明军驿系统中,最高级别的凶信。
非灭国、非谋逆、非天灾,不得用。
“哪里的?”朱祁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江西!龙虎山!八百里加急!”
朱祁钰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圆筒,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皱,上面的字迹潦草且断续,显然书写者当时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第一行字,就让朱祁钰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景泰十八年十月十五日子时,护国天师张真人,于炼丹房内羽化。七窍流血,身中奇毒‘牵机’。】
死了?
那个在“经筵大辩”期间公开表态支持新学,准备配合朝廷进行道教改革的张天师,就这么死了?
朱祁钰的视线迅速下移。
【现场勘验,丹房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痕迹。唯在天师紧握的右手中,发现紫檀佛珠一串,乃京师潭柘寺高僧信物。】
【另,丹炉之上,有用血写就的‘灭佛’二字。】
“好,好得很。”
朱祁钰怒极反笑,手中的信纸被他揉成一团。
“袁彬!”
“臣在!”
“京城现在什么动静?”
袁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陛下,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北镇抚司回报,白云观的道士突然集结,手持棍棒,声称要往潭柘寺讨个说法。臣以为是寻常械斗,已派人弹压,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这是有人嫌大明太太平了,想给朕找点乐子。”
朱祁钰将揉皱的信纸狠狠砸在地上。
“南边用‘上帝’挖墙脚,中间用‘毒杀’挑内斗。”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广州和江西龙虎山之间划出一条直线,最后重重地点在京师的位置。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杀气腾腾。
“佛道两家若是打起来,信徒卷入,必然酿成民变。到时候,整个江南都要乱,朕的‘格物新政’就得停摆,朕的舰队就出不了海。”
“这是冲着朕来的。”
“这是要断大明的根!”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兴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伺候这位主子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杀意。
“传朕口谕。”
朱祁钰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胆寒。
“第一,封锁龙虎山消息,敢妄议天师死因者,斩。”
“第二,京城戒严。锦衣卫全员出动,把白云观和潭柘寺给朕围了。告诉那帮道士和和尚,谁敢迈出山门一步,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第三……”
朱祁钰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来自广州的密报上。
“传张天师首徒,蒋守约,即刻进京见朕。”
“朕倒要看看,这十字架的阴影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