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一般的寂静,被袁彬冰冷的声音打破。
“锦衣卫听令!”
“拿下所有刺客同党,封锁广场,任何人不得出入!”
数百名早已潜伏在四周的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扑出,将剩余的死士和骚乱的学子们团团围住。
朱祁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复之身上。
“林大才子。”
朱祁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的戏,唱完了吗?”
林复之浑身一颤。
看着那些他花重金请来的“墨火堂”金牌杀手,已经成了躺在地上的一滩烂泥。
全军覆没。
但他不甘心。
只要咬死是为了“卫道”,为了“公义”,皇帝就不敢杀他!
杀了就是暴君!
就是焚书坑儒!
“陛下!”
林复之猛地跪下,头颅高高昂起,一副视死如归的烈士模样。
“学生……学生不知这些人从何而来!”
“学生只是一时激愤,为圣人道统鸣不平!若陛下要因为学生直言进谏而杀学生,学生……死而无怨!”
“但请陛下明鉴!格物误国,人心丧乱,此乃……”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动手的不是朱祁钰。
是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袁彬。
袁彬这一巴掌极狠,直接打的林复之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聒噪。”
袁彬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恭恭敬敬地递给朱祁钰。
“陛下,查清楚了。”
朱祁钰接过卷宗,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在了林复之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林复之,苏州府吴县人。”
朱祁钰背着手,声音平静地念道。
“父林远山,苏州织造行首。”
“景泰十四年,林家拒不采用江南制造局推广的新式蒸汽纺织机,坚持古法织造。同年,因成本高昂,布匹滞销,林家亏损白银三十万两。”
“林远山孤注一掷,囤积生丝,企图操纵市价,对抗新式纺织厂。结果大明海贸大开,海外廉价生丝涌入,林家破产。”
“林远山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最后自尽身亡。”
朱祁钰每念一句,林复之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念到最后,林复之已经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也是他仇恨的源头。
“这就是你的‘道’?”
朱祁钰走下台阶,来到林复之面前,一脚踩在那把断裂的匕首上。
“你恨的,不是格物学。”
“你恨的,是格物学让你家破人亡,让你从一个富家公子变成了丧家之犬。”
“你所谓的卫道,不过是为你死去的爹报仇。”
“你所谓的公义,不过是你私欲的遮羞布。”
朱祁钰弯下腰,盯着林复之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把匕首上,有‘墨火堂’的标记。”
“而‘墨火堂’最大的金主,就是你林家在破产前,偷偷转移到东瀛的一笔黑钱。”
“这一笔,朕的锦衣卫,查得清清楚楚。”
朱祁钰站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卫道士’。”
“一个勾结江湖杀手,企图谋杀国家栋梁的复仇者。”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全是算计的小人。”
哗——!
全场哗然。
那些刚才还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是在为真理而战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被骗了?
他们被当成了刀子?
他们刚才差点成了帮凶?
“不……不是的……”
林复之还在挣扎,他嘴里含着血沫,含糊不清地喊道。
“那是妖言!那是构陷!”
“我是为了儒学!我是为了天下读书人!”
“诸位同窗!不要信他!他是暴君!他是……”
袁彬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
“咔嚓。”
林复之的下巴脱臼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张元祯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像蛆虫一样扭曲的林复之,又看了看那一地散落的罪证。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一生以此为荣的“知人善任”,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竟然把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小人,当成了儒家的希望,带到了这奉天殿前,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噗通。”
张元祯跪下了。
他摘下头上的儒冠,放在地上,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朽……有罪。”
“老朽昏聩,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请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
随着张元祯的跪下,那些儒生们,一个个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地。
这场辩论,不用再辩了。
道德的制高点,已经被林复之这个败类,亲手炸得粉碎。
朱祁钰看着跪了一地的儒生。
他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
因为他看到那些年轻学子眼中,除了羞愧,更多的是迷茫。
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空虚。
如果不能填补这个空虚,
大明的未来,只能是一群废人。
“袁彬。”
朱祁钰淡淡开口。
“臣在。”
“把林复之,还有那几个没死的刺客,拖下去。”
朱祁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用审了。”
“罪证确凿。”
“明日午时,午门外。”
“车裂。”
两个字,血腥气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对于这种试图扼杀文明火种的人,朱祁钰从来不吝啬展示他的暴戾。
“是!”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林复之往外走。
林复之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神怨毒地盯着朱祁钰。
朱祁钰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只蝼蚁的怨恨,巨龙会在乎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不知所措的数千学子。
风,吹过广场。
吹动了朱祁钰明黄色的龙袍。
“站起来。”
朱祁钰说。
没人敢动。
“朕让你们,站起来!”
这一次,声音如雷。
学子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朱祁钰问。
没人回答。
“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是没人回答,但有不少人开始低声抽泣。
“哭什么!”
朱祁钰一声断喝,吓得那些抽泣声瞬间憋了回去。
“知耻而后勇。”
“被人骗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人骗了,还不敢承认,还要把头埋在沙子里装死!”
朱祁钰指着刚才林复之跪过的地方。
“刚才那个人,他说格物是‘乱天下之源’。”
“他说人心变坏了,是因为大家都在算计利益。”
“这话,好听吗?”
“好听。”
“有道理吗?”
“听起来有。”
朱祁钰冷笑一声。
“但那是放屁!”
这句粗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今天,朕不杀你们。”
“不仅不杀,朕还要给你们上一课。”
朱祁钰大手一挥。
“就在这儿。”
“朕要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