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理性的辩论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林复之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气味。
那是愤怒。
是群体性的、盲目的、极易被引爆的愤怒。
他乘胜追击。
“格物,格掉的不是物,是人心!是良知!”
他不再罗列事实,开始进行最后的升华——或者说,煽动。
他将“儒家道统”与“道德”、“良善”、“秩序”、“田园牧歌”等所有美好的词汇,死死绑定在一起。
而将“格物科学”,打造成了“贪婪”、“冷血”、“破坏”、“唯利是图”的恶魔。
“今日我等所辩,非学派之争!”
林复之振臂高呼,发髻散乱,状若疯魔。
“乃人兽之别!”
“若人心皆如算盘,精于计算,那忠孝节义,置于何地?那为了大明流血牺牲的先烈,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傻瓜?”
他猛地转身。
不再看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再看那些绯袍玉带的官员。
他背对着龙椅,面向台下那成千上万、面色涨红的学子。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诸位同窗!”
林复之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充满了悲愤。
“你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头悬梁,锥刺股,所学为何?”
“是圣人教化!是家国情怀!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学子们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少人紧紧握住了拳头。
“可如今!”
林复之手指颤抖地指向宋应星,指向华若,指向那象征着科学的高台。
“有人却要告诉你们,你们所学的一切,都不如一台冰冷的机器!都不如一个唯利是图的商贾!都不如一袋土豆!”
“他们要毁掉的,不只是儒学!”
“更是你们的信念!你们的尊严!你们的未来!是我华夏传承千年的魂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满是油污的干柴堆。
学子们炸了。
他们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他们十几年的努力,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对未来的期许,在“格物”的浪潮下,似乎都变得一文不值。
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最原始的愤怒。
“卫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卫道!卫道!”
声浪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理智。
“废黜理科!尊崇儒术!”
“赶走妖言惑众之徒!”
“清君侧!”
场面开始失控。
原本整齐的方阵开始溃散,激进的学子们红着眼睛,推搡着维持秩序的士兵,向着高台涌去。
张元祯愣住了。
他想要的是辩论,是道理上的胜利,不是这种暴民般的骚乱。
“住手!都住手!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大声疾呼,试图阻拦。
但此刻,谁还听得进他的话?
狂热的情绪一旦被点燃,就像决堤的洪水,连点火者自己都无法控制——除了林复之。
林复之站在混乱的中心,看似悲愤,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到了人群已经沸腾。
他看到了禁军因为不敢对读书人动武而束手束脚。
时机到了。
他悄然对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身穿学子服的心腹,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右手下劈。
杀!
“啪!”
一块沉重的砚台,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人群中飞出。
目标直指高台上的宋应星。
宋应星正在发愣,根本来不及躲避。
“小心!”
旁边的华若猛地推了他一把。
砚台擦着宋应星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屏风上,墨汁四溅。
这块砚台,就是信号。
“他们动手了!”
“格物派打人了!”
人群中有人恶意地反向叫喊。
这彻底引爆了全场。
“跟他们拼了!”
“诛妖言!清君侧!”
数百名学子,夹杂着不明身份的人员,如同疯狗一般冲破了警戒线。
负责外围警戒的京营士兵猝不及防。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得伤害读书人”,这道紧箍咒让他们不敢拔刀,只能用身体组成人墙。
但在狂热的人潮面前,人墙瞬间被冲垮。
“冲上去!砸了那高台!”
“烧了那些妖书!”
喊杀声震天。
奉天殿前,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此刻竟成了一场闹剧的舞台。
林复之退到了人群边缘,看着那片已经彻底沸腾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乱吧。
越乱越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心腹脸上一扫而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种子已经种下,狂热正在发酵。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信号,一场血光之灾,便再也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