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显微镜下的恶魔(1 / 1)

西山,皇家科学院秘密一号实验室。

这里与紫禁城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明亮。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缭绕,只有淡淡的酒精味和某种酸涩的化学试剂气息。

玻璃器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精灯的蓝色火苗在无声的舔舐着烧杯底部。

发出微弱的嘶鸣。

华若和他的三名助手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棉布长袍。

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细纱口罩。

只露出一双双专注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他们的动作精准。

稳定。

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实验。

而是一场某种未知的、神圣的仪式。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站在实验室的角落。

他抱着手臂。

飞鱼服上的金绣在明亮的鲸油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他是奉旨前来“监督”的。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锐利的双眼习惯了看穿谎言、看透人心、看破伪装。

但他看不懂眼前这些瓶瓶罐罐。

他只能从这群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在官场、在军队、甚至在锦衣卫诏狱中见过的东西。

信仰。

一种对“真理”的绝对信仰。

“开始分离。”

华若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沉闷。

冷静。

第一步。

分离。

华若亲自走到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前。

那是一个特制的离心机。

由手摇齿轮驱动。

他将装有太子血液样本的玻璃管放入卡槽。

固定。

“转。”

一名助手开始摇动手柄。

齿轮咬合。

发出“嗡嗡”的旋转声。

速度越来越快。

玻璃管在离心力作用下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袁彬眯起眼睛。

他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把血转晕?

片刻后。

机器停下。

华若取出玻璃管。

原本殷红的血液已经变了模样。

分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暗红色的沉淀。

上层是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华若拿起一根细长的玻璃吸管。

他屏住呼吸。

手指稳如磐石。

小心翼翼的探入管中。

吸取了上层那层淡黄色的血清。

“血清提取完毕。”

“准备萃取。”

第二步。

萃取。

另一边的实验台上。

太子的呕吐物被放入一个结构复杂的玻璃蒸馏器中。

酒精灯在下方缓慢加热。

暗褐色的液体开始翻滚。

无色透明的蒸汽升腾。

顺着弯曲的玻璃管道流动。

经过冷凝管的冷却。

化作一滴滴纯净的透明液体。

汇入下方的烧杯中。

“滴答。”

“滴答。”

声音单调而规律。

袁彬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锦衣卫办案。

靠的是无孔不入的线人。

靠的是千里追踪的脚力。

靠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

只要是人。

就有弱点。

只要用了刑。

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但眼前这些人。

不问一言。

不拷一人。

他们只是对着一堆污秽之物摆弄。

对着一堆死物较劲。

这真的能找出凶手?

这真的能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锋利?

袁彬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那个名为“科学”的怪物,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展露它的爪牙。

“萃取液收集完毕。”

“准备化学定性。”

第三步。

化学定性。

华若将萃取出的透明液体分装在十几支晶莹剔透的试管中。

它们被整齐的排成一排。

华若拿起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子。

这些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试剂。

也是科学院的最高机密。

他像是一个正在调味的大厨。

又像是一个正在施法的巫师。

向每支试管中滴入不同的试剂。

“一号试剂,无反应。”

“二号试剂,无反应。”

“三号试剂,无反应。”

大部分试管毫无变化。

液体依旧清澈。

袁彬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没有出声催促。

直到第七支试管。

华若滴入了一种无色的液体。

“滋……”

试管内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透明的液体迅速变得浑浊。

像是被注入了牛奶。

紧接着。

大量的白色沉淀物析出。

缓缓沉入管底。

“有反应了。”

华若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他眼中的光芒陡然变得炽热。

“九号试剂。”

他拿起另一个瓶子。

滴入一种黄色的液体到另一支试管中。

“咕嘟。”

微不可查的气泡冒了出来。

虽然细微。

但在华若的眼中。

这无异于惊雷。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些细微的变化。

身体微微前倾。

口中用极低的声音念着袁彬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沉淀物呈絮状。”

“初步判断为生物碱。”

“气泡反应。”

“硫化物置换。”

“疑似存在重金属元素。”

袁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虽然听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

华若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

就在这些瓶瓶罐罐里。

“过滤。”

华若下达指令。

助手立刻递上细密的纱布和漏斗。

产生沉淀的液体被倒入漏斗。

液体滤去。

纱布上留下了一些微小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粉末。

华若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

置于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

滴入一滴清水。

盖上极薄的盖玻片。

然后。

他移动到了实验室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台最宝贵的仪器。

一架由黄铜打造身躯、由极品水晶磨制镜片构成的大家伙。

高倍显微镜。

这是宋胤星院长带着几十名工匠。

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

废掉了上千块水晶。

才磨制出的杰作。

华若坐下来。

将玻璃片放在载物台上。

他的眼睛凑到目镜前。

双手缓慢的调节着旋钮。

铜管缓缓下降。

焦距对准。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吸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华若的身体僵住了。

随后。

他缓缓直起身。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也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热。

他转过头。

第一次主动看向角落里的袁彬。

那眼神里没有对锦衣卫指挥使的恭敬。

也没有对权力的畏惧。

只有平静。

一种掌握了真理的平静。

“袁指挥使。”

华若开口道。

“想不想亲眼看看。”

“那个差点杀死太子殿下的恶魔。”

“长什么样?”

袁彬愣了一下。

看?

毒药还能看?

不就是粉末或者是水吗?

但他还是迈步上前。

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带着一丝好奇。

他走到显微镜前。

学着华若的样子。

俯下身。

把眼睛凑到那根冰冷的铜管上。

“闭上一只眼。”

华若在一旁提醒。

袁彬闭上左眼。

右眼凑近目镜。

瞬间。

一个匪夷所思的世界。

轰然撞入他的视网膜。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模糊斑点。

也不是浑浊的液体。

那是一片丛林。

一片由无数个细小、锋利、狰狞的“弯钩”组成的丛林。

它们密密麻麻的排列着。

每一个“弯钩”都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那是植物的细胞结构。

但在放大了几百倍后。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兵器。

充满了恶意。

充满了攻击性。

仿佛下一秒。

这些弯钩就要刺破镜片。

钩住袁彬的眼球。

“这……”

袁彬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背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毒?

这就是那个在太子体内肆虐的东西?

太可怕了。

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

比任何刑具都要让人胆寒。

“这就是毒物的本体之一。”

华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冷静得像是在解说一道菜。

“这种钩状的植物细胞结构。”

“独一无二。”

“根据科学院搜集整理的《万物图志》记载。”

“它属于一种只生长在遥远南方雨林里的植物。”

“当地人称之为‘断肠草’。”

“学名,钩吻。”

袁彬深吸一口气。

重新站稳脚跟。

“断肠草……”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剧毒之物。

“但仅凭断肠草。”

“毒性发作不会如此迅猛。”

“也不会让太子的脉象瞬间归于死寂。”

华若走到另一边的实验台。

拿起那支冒过气泡的试管。

“在另一份样本中。”

“我们通过煅烧和酸解。”

“检测到了一种微量的金属元素。”

“我们称之为‘锑’。”

“这种金属。”

“能催化毒素。”

“并让它牢牢附着在脏器上。”

“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种将重金属与植物毒素混合的复合制毒手法。”

“在中原典籍中毫无记载。”

“却与科学院翻译的一些关于法兰克炼金术的描述。”

“颇为相似。”

华若说完。

拿起桌上一份连夜写好的报告。

递给袁彬。

报告的封面上。

写着几个大字:《太子中毒案毒物成分分析报告》。

袁彬接过报告。

翻开。

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文字结论。

还有华若亲手绘制的图样。

正是袁彬刚才在显微镜下看到的。

那些狰狞的“弯钩”。

一模一样。

“我的任务完成了。”

华若说着。

开始收拾他的仪器。

动作依旧精准。

并不因为破案了而有丝毫的松懈。

“毒药的成分。”

“可能的来源地。”

“都在这里。”

他盖上显微镜的防尘罩。

看向袁彬。

“至于把它带来的人是谁。”

“怎么带来的。”

“那是你的领域了。”

“指挥使大人。”

袁彬手握着那份薄薄的报告。

却觉得它重如泰山。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怪人”。

看着这个充满怪异味道的房间。

心中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陛下口中的“格物”。

原来这些平日里被朝臣们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

竟然拥有如此雷霆万钧的力量。

它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它能抓住无影无踪的恶魔。

它比锦衣卫的刀。

更快。

更准。

更狠。

袁彬将报告慎重的收入怀中。

贴身放好。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华若。

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身。

大步流星的走向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

晨曦刺破了黑暗。

袁彬翻身上马。

手中的马鞭重重挥下。

“驾!”

战马嘶鸣。

他带着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报告。

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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