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段城墙,第七防御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臭氧、以及血肉烧焦后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
李减迭站在临时搭建的、布满弹痕和灼烧痕迹的指挥掩体里,防弹玻璃窗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城墙下方,堆积如山的感染者尸体还在冒着青烟,自动炮塔的枪管因为过热而呈现出暗红色,冷却液蒸发形成的白雾嘶嘶作响。
更远处,低空滑翔的“飞鼠”变异体残骸如同破布般挂在破损的防空网和建筑残骸上。
墙头,士兵们正在抢修工事,搬运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疲惫的脸上只有麻木。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只是暂时。
尸潮的攻势虽然被击退,但那种异常的、近乎战术协同的压迫感,让李减迭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重。
对方的攻击很有节奏,像是在测试,又像是在……牵制。
“长官,东区、北区的压力开始明显增大,西区这边残存的变异体有后撤集结的迹象,可能是在重整。”
一名脸上带着新鲜血痕的作战参谋沙哑地汇报着,眼睛里布满血丝。
李减迭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战场。
“让各防御单位抓紧时间轮换休整,补充弹药,修复重点防御设施。尤其是微波阵列和声波发生器,优先检修。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
“是!”
就在这时,他贴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通讯终端震动起来,不是常规频道,是最高优先级的红色警报。
李减迭心中一凛,立刻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长官!这里是‘雀鹰’三号!紧急情况!”
通讯那头传来急切而压抑的声音,是负责外围情报和联络的直属队员,“二十分钟前,我们与东侧前沿观察站,及附属的c-7临时保障基地失去所有联系!重复,所有联系中断!包括军用频段、备用加密频道、甚至我们预设的几条隐蔽数据链,全部无响应!最后收到的信号是基地内部遭遇袭击的零星枪声报告,随后通讯被强电磁干扰彻底切断!我们尝试派出无人机,但在接近基地五公里范围内,无人机也失去控制,坠毁前传回的最后画面显示,基地方向有浓烟和疑似爆炸火光!”
c-7基地——正是陈默他们所在的,那个临时休整的军事基地。
李减迭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陈默!!还有基地里那些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幸存者!
“尝试其他方式联系了吗?附近有没有我们的活动单位?马上……” 他语速极快地下令,但话未说完,另一个通讯请求直接切了进来,优先级更高,来自内部军用网络的加密视频链路,请求方的身份代码显示——东部战区副参谋长,周振国将军。
李减迭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示意“雀鹰”三号保持监听待命,深吸一口气,切换了通讯频道。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显示出周振国将军那张不怒自威、但此刻眉头紧锁的面孔。
将军穿着笔挺的常服,背景似乎是某个地下指挥中心,但李减迭一眼就看出,那背景是合成的。
“李减迭同志。” 周将军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西线情况怎么样?压力大吗?”
“暂时顶住了,周副参谋长。” 李减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尸潮攻击模式异常,变异体进化程度超出预期,下一波压力会很大。您有什么指示?”
“稳定就好。” 周将军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现在有一个极其紧急的情况。
我墙外安全区东侧防区,张展明上校的驻防团,在例行巡逻时,突然遭遇不明身份、但极度危险的生物个体袭击!该生物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攻击模式和破坏力,行动迅猛,手段……难以描述!张展明所部损失极为惨重,团级建制几乎被打散,初步估计幸存战斗人员已不足百人!更严重的是,正在该区域视察安全区重建工作的清河市前负责人赵安国同志,也已确认……不幸罹难!”
周将军的脸上带着沉痛,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惊疑不定,甚至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
“目前,该不明生物个体仍在张展明所部残存据点附近活动,袭击并未停止,残部危在旦夕!东侧防区一旦被彻底击穿,将严重动摇墙外安全区的稳定,甚至可能威胁到高墙补给线路!
我命令你,立即抽调你麾下最有应对异常生物经验的特战力量,以最快速度驰援张展明所部,务必查明、遏制、乃至消灭该不明生物!这是当前关乎墙外安全区稳定的头等大事!”
不明生物个体?
前所未见的攻击模式?
张展明的团几乎被打残?
赵安国也死了? 李减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c-7基地刚刚在墙外安全区边缘遇袭失联,紧接着,同样在墙外安全区的张展明所部就“恰好”被“不明生物个体”袭击,而且描述得如此诡异强大,连赵安国这个“恰好”在场的文官系统人物也一并清除?
巧合?
不。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锁反应,或者说,是某个意外引爆的炸药桶,炸出了一连串的“意外”。
“周副参谋长,” 李减迭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冰冷的质感,“驰援张展明上校,查明不明生物威胁,确属重要。
不过,我刚刚收到报告,我下属的c-7前沿保障基地,同样在墙外安全区边缘,于不久前彻底失联,疑似遭遇突袭。基地内有执行完重要任务、携带关键情报归来的小队。
我认为,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在墙外安全区的事件,或许存在关联。我需要优先处理c-7基地的情况,这同样关乎重大线索。”
“关联?线索?”
周将军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烦躁,“李减迭同志!你要分清主次!张展明所部正在被一个极度危险的生物个体屠杀!这关系到整个墙外安全区东侧的防务安危,关系到无数在安全区生活的民众的性命!你那个小小的保障基地,怎么能和这种级别的威胁相提并论?任何情报,在应对这种现实存在的、正在发生的屠杀面前,都必须让路!这是为了大局!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执行驰援命令!c-7基地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其他力量处理!”
“大局?安全区民众?”
李减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刺向全息影像中的将军,“周副参谋长,您口中的‘大局’,是否包含了当初在墙内清河市纵容甚至参与那些疯狂实验,最终导致数百万人沦为怪物的‘大局’?
您所说的‘安全区’,是不是建立在无数墙内冤魂和那些实验室产出的血腥数据之上的‘安全’?张展明是您的老部下,他的防区,离那个刚刚被我们用钻地弹反复‘清理’过的墙内实验室废墟,似乎并不算太远。赵安国‘恰好’在附近视察,‘恰好’遇袭身亡。
而我的c-7基地,也‘恰好’在此时于安全区边缘失联,里面恰好有从墙内实验室带出‘关键物品’的人。
现在,又‘恰好’出现了一个您口中‘前所未见’、‘极度危险’的‘不明生物个体’,在攻击张展明所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这一切的‘恰好’,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说,有些从墙内跑出来的‘东西’,或者某些因为墙内实验而诞生的‘结果’,并没有在钻地弹下彻底消失,反而……出现在了墙外的安全区,并且,正在找某些人‘清算’?”
“李减迭!你太放肆了!”
周将军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即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股暴怒,但他眼中除了愤怒,更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怒交加,“你这是在污蔑上级,散布恐慌,危言耸听!你知道你这些话的严重性吗?!我命令你,立刻交出你对c-7基地事件的调查权,全力执行驰援张展明所部的命令!否则,你就是违抗军令,我有权对你采取必要措施!”
“军令?措施?” 李减迭冷笑一声,毫无惧色,“周将军,容我提醒您,我在此地的身份是‘特别调查协调员’,并非您战区序列下的正式军官。您的命令,对我并无强制约束力。至于违抗军令,更是无从谈起。”
他眼神锐利如鹰,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倒是您,周副参谋长。您,以及您背后的某些人,真的以为墙内发生的那些事,那些用数百万人命和无数疯狂实验换来的‘成果’与‘数据’,能永远被隔绝在墙内,永远成为你们抽屉里不见光的秘密吗?那个从墙内带出来的u盘,里面到底有什么,能让你们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在墙外安全区,用炮火清洗自己人,试图灭口?现在,那个从c-7基地可能逃脱的‘结果’,或者说,那个被你们逼到绝境的‘携带者’,变成了你们口中‘极度危险的不明生物’,开始反噬了。您这么急着调我去,是想让我去当炮灰,验证那东西的战斗力,还是想……借那东西的手,把我也‘清理’掉,好让某些秘密永远埋藏在墙内墙外的废墟之下?”
“你……你血口喷人!简直是一派胡言!” 周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减迭,脸涨成猪肝色,李减迭的话显然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恐惧和算计,“李减迭!你别以为有你家里的背景,就可以在这里无法无天,信口开河!我警告你,你今天的态度和言论,足以让你上军事法庭!你现在立刻停止一切擅自行动,等待接受调查!”
“那就请您按程序来。” 李减迭毫不在意,语气重新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在我的正式调查员身份被解除之前,我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c-7基地发生了什么,那个袭击张展明的‘不明生物’到底是什么,与墙内的实验室有何关联,我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驰援张展明,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想,只要某些人不再试图去掩盖真相,清理知情人,或许那‘不明生物’的怒火,还能平息几分。”
说完,他不再给周将军咆哮的机会,直接切断了通讯。
指挥掩体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参谋人员都屏住呼吸,低头假装忙碌,冷汗浸湿了后背。
李减迭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冰寒。
周振国的反应,几乎证实了他的推断。
c-7基地的袭击是灭口,目标很可能是陈默和u盘。
虽然u盘他早已拿到。
但袭击失败了,或者引发了更可怕的后果——陈默,或者陈默体内的什么东西,被彻底激发了。
现在,那个“东西”正在墙外的安全区,沿着某种轨迹移动,而张展明的部队,很可能就是下一站,或者,已经成为了一站。
“雀鹰三号,报告情况。” 他重新接通加密频道。
“长官!已调用卫星权限,获取c-7基地及周边区域最新影像,正在接收处理!”
“同步传输到主屏幕,启动多光谱和生命信号分析。” 李减迭命令道,目光紧紧锁定正在刷新的屏幕。
卫星图像逐渐清晰。
c-7基地的惨状映入眼帘:密集的炮击弹坑,燃烧的残骸,散落的装备,以及大片大片泼洒状的深色污迹。
典型的遭遇突袭后又被炮火覆盖清洗的景象。
然而,当画面调整,聚焦到基地外围区域时,指挥掩体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是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暗红色区域,在卫星图片上触目惊心。
区域内,密密麻麻布满了难以辨认的破碎残骸和装备零件,几乎铺满了地面。
多光谱扫描显示该区域有高浓度的生物组织降解信号和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
没有炮坑,没有爆炸痕迹,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屠杀现场。
数以百计的生命,似乎是在极短时间内,被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抹去。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这片血腥屠场的边缘,延伸出数道明显的、仿佛被巨大重物拖拽或粘稠液体流淌过的痕迹,蜿蜒指向墙外安全区的东南方向——那正是张展明所部防区的大致方位。
整个c-7基地及周边,死寂无声。
只有那片血地和延伸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超越常人理解的恐怖。
李减迭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这就是周振国所说的“不明生物个体”造成的?
这种规模和方式的杀戮……陈默,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者说,你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联系陈薇,最高加密线路,立刻!” 他声音沙哑地命令。
通讯很快接通。
“李长官,西线……”
“陈薇,听好!” 李减迭打断她,语速飞快,“c-7基地被摧毁,袭击者全军覆没,现场有无法解释的屠杀痕迹,指向张展明防区方向。
周振国声称张展明所部在墙外安全区遭遇‘不明生物个体’袭击,损失惨重,赵安国死亡。
我怀疑,是陈默。”
通讯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传来陈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他怎么可能……那种痕迹……”
“现在不是讨论可能的时候。” 李减迭沉声道,“我需要你立刻动用所有墙内外的情报网,查三件事:第一,c-7基地遇袭前后,墙外安全区有无异常部队调动,尤其是重火力单位;第二,周振国、赵安国、张展明近期所有通讯和会议记录,查找与陈默、实验室样本或‘异常处理’相关的关键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秘密调派你最可靠的、擅长追踪和隐匿的野外侦查小组,沿c-7基地东南方向的痕迹进行远距离追踪观察。
记住,只观察,记录,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或拦截!如果发现目标……立即汇报,然后不惜一切代价远离!目标的危险等级,已超出常规评估范围!”
“……明白!” 陈薇的声音带着凝重,“我立刻安排‘幽灵’小组出发。但李长官,如果真是陈默,我们……该怎么办?”
“其他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陈默现在的状态和目的。” 李减迭眼神锐利,“周振国他们显然知道内情,而且极度恐慌。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弄清楚陈默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你和你的人,包括山狼残部,进入最高戒备,提防来自‘自己人’的任何可疑指令。我处理完手头急事,会亲自前往c-7现场,之后可能会靠近张展明防区方向。保持联络,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结束通讯,李减迭望着卫星图片上那片象征死亡与未知的血色痕迹,久久沉默。
墙内的怪物尚未肃清,墙外的安全区却已开始流血。
而这一次,挥动屠刀的,很可能是一个曾经从墙内地狱爬出来的“自己人”。
实验室的秘密,权力的阴谋,个体的异化……所有的一切,正在墙外这片所谓的“安全”土地上,交织成一幅更加黑暗和血腥的图景。
“通知‘山雀’小队,变更任务。” 李减迭转身,对副官下令,声音冷静而决绝,“一小时后,我亲自带队前往c-7基地现场勘查。装备最高等级防护和重型反器材装备。同时,组织一个精干的快速侦察小组,配属远程观测设备,随时准备向东南方向进行隐蔽侦查。本次行动列为最高机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那延伸的血色痕迹仿佛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道路。
风暴已从墙内吹到了墙外。
而那个可能是风暴之眼的男人,正带着毁灭与谜团,在安全区的土地上,划下属于自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