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那间临时休息室时,基地里的喧嚣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之前那种全面备战、火力向墙内倾泻的隆隆声和嘶吼声,依旧震耳欲聋,但基地内部人员奔跑、调度的方向,明显更多地向西侧倾斜。
走廊里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小队面色凝重地快步跑过,带起的风里都有一股焦糊和金属灼热的气味。
偶尔能听到压抑的、通过无线电传出的只言片语:“西七区缺口……顶住……重火力支援……”
看来,西段城墙的麻烦,比李减迭说的更严重。
推开房门,里面的气氛同样紧绷。
强哥像困兽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李铭站在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小男孩依旧在角落,面对墙壁,仿佛一尊雕塑。
就连老何他们也被安排回来了。
“外面怎么样了?” 强哥见陈默回来,立刻停下脚步,急切地问。
“打得很凶。” 陈默简单道,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西边出了状况,很多人调过去了。”
“李减迭怎么说?” 李铭转过头。
陈默喝了一口水,没直接回答李减迭关于内部威胁的警告,只是说:“让我们待着,别乱动。”
这话显然不能让强哥安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妈的,就在这儿干等着?听着外面那些动静……”
“等着。” 陈默重复。
眼眸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门把手上。
他感觉到不止是外面的战事,基地内部的“空气”也在发生变化。
一些原本隐约存在的、来自暗处的视线和监控感,似乎在李减迭离开、防御重心西移后,变得……活跃起来。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与备战喧嚣截然不同的、沉稳而不失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房间门外。
没有粗暴的推门,而是“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官场惯有拿捏的敲门声。
房间内几人都是一怔,警惕地看向门口。
陈默放下水杯,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
“陈默同志在吗?我是赵安国。”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的平稳和……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赵安国?
这个名字对陈默、赵姐而言,并不陌生。
灾变前,清河市的一把手,赵书记。
讽刺的是,他的名字与所作所为完全是相反的。
陈默和赵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更深的警惕。
赵书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前线基地?还直接找到了他们?
陈默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挺括但面料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中带着惯常“关怀”神色的男人,正是赵书记。
他身后半步,左边是一个同样穿着夹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习惯性微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
右边则是一个穿着作战服、但肩章显示级别不低、面容冷峻、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的军官,显然是警卫。
“陈默同志,辛苦了。” 赵书记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慨和慰勉的笑容。
目光在陈默脸上和他染血的裤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房间内其他人,微微颔首。
“还有这几位同志,你们都辛苦了。我刚从指挥中心过来,听说有一批英勇的同志从最危险的地方带回了重要情报,还受了伤,特地来看看你们。”
他的话语得体,姿态也放得不高,但那“特地来看看”和自然而然的“同志”称呼,以及身后两人的站位,无不彰显着他特殊的身份和此行并非简单的“看望”。
“赵书记。” 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让开了门,但身体依然挡在门口大半,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赵安国似乎并不介意,很自然地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简陋至极的房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化为更深的“关切”:“条件艰苦啊。同志们刚经历恶战,应该好好休息。基地的医疗和后勤保障还跟得上吗?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提出来。”
张政委也跟着进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接口道:“是啊,赵书记一直很关心前线将士和像你们这样立了功的同志。听说你们是从实验室那边回来的?哎呀,那可是龙潭虎穴,能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东西,了不起!”
他话里提到了“东西”,但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褒奖。
那名军官则留在门口,手依然按在枪套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强哥、李铭、赵姐都站了起来,但都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三位不速之客。
“还好。” 陈默的回答简短至极,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
赵安国似乎习惯了这种寡言,自己走到桌边唯一一把看起来稍好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姿态沉稳地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坐,都坐,别站着。”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床铺,然后看向陈默,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
“陈默啊,这次你们冒了巨大的风险,为高墙,为墙内的幸存者们,立下了大功。你们带回来的情况,非常重要。现在墙内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非常严峻,非常复杂。我们需要掌握最准确、最及时的一线信息,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调动最有效的力量,来保卫我们的家园,保护墙外千千万万的人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地看向陈默:“我知道,你们刚从那边回来,身心俱疲,有很多细节可能还没来得及系统梳理。但时间不等人啊。能不能跟我简单讲讲,你们在实验室里的具体见闻?尤其是……最后阶段,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不同寻常的情况?比如,那里面除了感染者和变异体,还有没有……别的‘人’活动的迹象?或者,有没有接触到什么……特别的物品、资料?”
他的问题听起来合情合理,是为了“了解情况”、“正确决策”。
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问及“别的‘人’”和“特别物品”时,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探询和急切。
他身后的两人,笑容也微微收敛,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
“里面很乱,到处是怪物和尸体。我们一路躲,一路逃,最后从一个备用通道出来了。没看到别的活人。至于东西,”
陈默语气毫无波澜,目光平静地回视赵书记,“李减迭长官已经接手处理了。”
他把“李减迭长官”几个字,说得清晰而平常。
赵安国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叹了口气:“李减迭同志是负责前线情报和特殊行动的,他处理是应该的。
不过,有些情况,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层面,需要更高层面的统筹和判断。毕竟,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墙内的怪物,还有……唉,一些内部的、复杂的问题。”
他意有所指,但说得含糊,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陈默,还有这几位同志,你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真正的勇士。这里毕竟是前线,条件太差,也不安全。尤其是她们,”
他看向赵姐和啊晴,语气充满“关怀”,“你们女同志,又受了惊吓,待在这里不合适。还有这几位受伤的同志,也需要更好的医疗环境。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先跟我回内墙的指挥中心附属接待区,那里条件好很多,也安静,有利于你们恢复。同时,我们也可以更深入、更系统地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有些细节,可能只有在更放松的环境下,才能回忆得更清楚。这也算是为了后续的工作嘛。”
张政委立刻附和:“赵书记考虑得周到!这里太乱了,流弹都不长眼。去我们那里,安全,也方便。你们的功劳,组织上绝对不会忘记,一定会妥善安排。”
这是要带他们走。
离开李减迭控制的区域,去他们的地盘,去他们掌控的“接待区”。
陈默还没开口,强哥先忍不住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了,赵书记。我们在这儿挺好。李长官让我们待在这儿。”
赵书记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宽容和理解取代:“李减迭同志有他的职责,让你们待在这里,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毕竟刚完成任务。
但我的考虑是从更全面的角度出发。现在城墙防线压力巨大,这里随时可能变成最前线,太危险了。
而且,有些信息的汇总和研判,需要更宏观的视野。跟我回去,既能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也能让你们掌握的情况,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帮助更多的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个人,也是为了大局,为了墙外所有人的安危着想啊。”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陈默的肩膀以示亲近和鼓励,但陈默微微侧身,避开了。
赵书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回,脸上的“恳切”淡了一些,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陈默同志,我理解你们可能对李减迭同志有信任,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我们是一个整体,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守住高墙,阻止灾难蔓延,保住人类的安危。任何信息,任何资源,都应该在组织的统一调度下,发挥最大的作用。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狭隘的部门观念更要不得。跟我回去,这是组织的需要,也是大局的需要。”
他已经不再掩饰那种上对下的命令和“大局”压人的姿态。
陈默看着他,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愤怒,也无畏惧。
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李减迭长官命令我们在此待命。在接到他的新命令前,我们不会离开这个房间。”
他的拒绝,干脆,直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赵书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双惯常带着“关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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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张政委笑容彻底消失,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警告:“陈默同志,你要搞清楚状况!赵书记亲自来请,是出于对你们的爱护和重视!也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你们带回的信息,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你只认李减迭,不认组织,不顾大局了吗?!”
门口的军官,手已经握紧了枪柄,眼神冰冷地锁定陈默。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强哥肌肉绷紧,李铭的手摸习惯性向了后腰,虽然他的枪也不在。
陈默却仿佛对那无形的压力毫无所觉,只是平静地重复:“我们在等李减迭长官的命令。”
赵安国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他又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点温度,只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好,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却更加疏离,“既然你们坚持,那我也不强求。毕竟,前线有前线的纪律。
不过,陈默同志,还有各位,我希望你们再好好想想。墙内墙外,形势瞬息万变。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有些选择,做错了,可能会……后悔莫及。”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陈默和他手中那个早已空了的、普通的水杯,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然后转身,不再多说一句,带着张政委和那名军官,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内,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和窗外愈发激烈、仿佛永不停歇的战争咆哮。
强哥啐了一口:“妈的,什么玩意儿!满嘴大道理,一肚子坏水!”
赵姐捂着胸口,心有余悸:“他们……他们是想把我们带走,抢u盘?还是……”
李铭眼神冰冷:“恐怕两者都有。那个赵书记,急了,不过u盘我们已经交给李减迭了。”
陈默没有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火光和硝烟染红的天空。
眼眸深处,暗红的光芒静静流淌。
赵安国的出现,他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以及最后毫不掩饰的威胁,都清楚地表明——墙内的斗争,随着u盘的出现和城墙的危机,已经白热化。
他们这个小队,成了风暴眼中,几方势力争夺或想要抹除的棋子。
而李减迭此刻,正在西边焦头烂额。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止于墙外那些嘶吼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