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逍遥号一直稳稳地行驶在预定航线上。
这日清晨,通常是在一阵清脆的铃声和了望手换班的吆喝声中开始。水手们麻利地擦洗甲板、检查帆索,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淡淡桐油味。
厨房的烟囱早早飘出炊烟,熬煮着稠厚的鱼粥,香气能飘出老远。
姜秣常常早起,跟着船员们一起用早饭。厨房掌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姓杜,大家都叫他杜火头,据说年轻时在岸上开过酒楼,后来不知怎的上了船。
他做的鱼粥是和赵伯的有得一拼,鱼肉剔得干净,粥底熬得绵密,撒上一点自己晒的海苔碎和胡椒,暖胃又提神。
“姜姑娘,再来一碗?今日捞到几条肥美的马鲛,片了肉最是鲜甜!”杜火头笑眯眯地招呼。
“多谢杜伯,一碗足够了。”姜秣笑着摇头,她喜欢看杜火头一边颠着大勺,一边跟来打饭的水手们闲谈几句。
午后,如果风平浪静,便是船上相对悠闲的时光。一些不当值的水手会聚在甲板阴凉处,做些修补渔网、编织绳索的活计,或者干脆躺下小憩。或听方海石讲故事,尤其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海上传说和异国见闻。他嗓门洪亮,表情夸张,讲到惊险处能让人屏住呼吸,引人入胜。
“那鲛人伏在礁石上,月光一照,身上的鳞片比最上等的珍珠还亮,哭声一起,海面都起雾了!陈老当年可是亲眼见过,是不是,陈老?”方海石把话头引向正在一旁,默默抽旱烟的陈老舵。
陈老舵吐出一口旱烟,慢悠悠道:“我不记得了,但没你说得那么玄乎。不过海上讨生活,稀奇古怪的事多了,见得多了,也就不怪了。”
他这么一说,反而更勾得年轻水手们心痒难耐,缠着问细节。
姜秣也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饶有兴趣地听着。
“海石哥讲的故事真有意思,好些个我都头回听呢。”懂些病理的张雯敏手指翻飞织着渔网,忍不住轻声赞叹。
“他十岁就跟着他阿爸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哪儿的风浪没闯过?肚里攒的故事怕比咱们网的鱼还多哩!”身板结实的宋寻英接过话头,话音里透着股爽利劲儿。
周浪花挨着姜秣坐下,边织着渔网边笑眯眯搭话:“姜姑娘头回出海竟不晕船?瞧你这气色,身子骨肯定硬朗。”
“一说这个,就让我想起当年第一次上船,晃了不到一会就趴了,吐得天昏地暗的,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宋寻英似是回想到了那日的场景,顿时满脸苦色。
姜秣浅浅一笑,“其实第一夜也晕得厉害,后来才慢慢适应。”
头天晚上风浪大,她实在忍不住了,才用系统奖励的醒脑丸才能睡得踏实。
“对了姜姑娘,”年纪稍轻的陈霞探过头来,眼里带着好奇的,“你们家底子厚实,怎的偏要跟船出海受这份苦呀?”
姜秣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书里写的万里波涛、海天一色和海外岛国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长些见识。”
周浪花手里的网梭慢了下来,“我们出海是为生计,风吹日晒,巴不得早些靠岸回家,你却把这苦途当风景看,”她叹口气,带着质朴的羡慕,“想来你爹娘对你极好,既能放心你出海,给的钱也比别家多,像我们,光是想着明天网里能多几斤鱼,让家里娃多吃顿饱饭,心思就占满了。”
姜秣听着只笑笑不说话。
一旁的宋寻英咧嘴一笑,接话道:“浪花姐说的是大实话。不过姜姑娘能这么想,也挺好。这人啊,心里装着点不一样的念想,日子好像就没那么沉了。”
陈霞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倒是觉得能选自己想走的路,比什么都强。像我,要不是姜姑娘她家招女船员,我爹娘早把我嫁去邻村了,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去别州看看。”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过甲板,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姜秣她正想说些什么,船头忽然传来方海石洪亮的吆喝:“都精神着点!前面云色不对,怕是有一阵风浪要来,手里的活计加紧,网具都固定好!”
几人神色一凛,方才闲谈的气氛瞬间收起,手上动作立刻快了起来。姜秣也忙站起身,学着她们的样子去帮忙。
下午,了望手报告前方发现大片海鸟盘旋,通常意味着鱼群聚集,陈老舵当即决定下网。
这可是船上的一桩大事,能够买钱,补充鲜鱼,改善伙食,更是船员们展示身手、调剂枯燥的好机会。
一时间,甲板上热闹起来,姜秣也好奇地在一旁观看,这一网拉上来时,银光闪闪的鱼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种类繁多,有些连姜秣都叫不出名字。
“快瞧,今日得了不少海鱼!”
“嚯!这条石斑够肥!”
水手们手脚麻利地将鱼分类,大鱼送去厨房,小鱼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则被扔回海里,剩下的关进放鱼的水箱日后卖了。
晚上的餐食格外丰盛,清蒸石斑、爆炒鱿鱼,鲜辣的鱼汤香气四溢,众人围坐,大快朵颐,气氛热闹。
次日上午,姜秣在船舱中看书,此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随即是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
“姜姑娘在吗?是我,方海石。”
“请进。”姜秣合上书卷。
方海石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没打扰姑娘看书吧?我是来报个信儿的,咱们这趟顺风顺水,比原计还快了半日,再有一个半时辰的光景,就能到碧波国的地界了!”
姜秣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这么快?那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嘛!这一趟走得顺当,连老天爷都赏脸。”方海石笑道,“姑娘可以先收拾收拾,等靠了岸,按之前的计划先在岛上休半月。”
“有劳方大哥特意来告知,那告知一下胡大哥,我们不与他们同行了。”姜秣点头。
“晓得了,那姑娘先忙,我去前头盯着。”方海石说完,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姜秣在桌边静坐了片刻,听着舱外传来的比往日似乎更急促些的水流声与风帆鼓荡的声响,她心绪也随着微微激荡起来。
她将书册收好,推开舱室门走上顶层甲板,视野豁然开朗。
此处的温度要比大启的温度要高些,阳光正烈,但海风浩荡,吹散了热气。
姜秣用手挡着太阳,极目远眺,只见海天相接之处,隐隐约约浮现出几抹模糊的轮廓,随着逍遥号破浪前行,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是好几座大小不一的岛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岛上似乎有郁郁葱葱的绿意,更远处,似乎还有连绵的岸线,只是尚看不真切。
“看见啦?那就是碧波国的外岛。”不知何时,陈老舵也上来了,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眯眼望着前方。
“嗯,看见了。”姜秣应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书上的碧波百岛、海外仙邦,此刻终于化为了眼前真实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