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酣,宾客们推杯换盏,姜秣安静地坐在何湘黛身旁,目光低垂,专注于面前精致的菜肴,耳中却将不远处主桌的对话听得清晰。
秦家家主秦裕,满面红光地举起酒杯,向身旁客商商会的会首郑秉璋道:“郑会首往后珠州商会,还需客家商会与诸位同仁多多照应才是。”
郑秉璋亦含笑举杯,“秦会长言重了,珠州商会人才济济,在秦会长带领下更是蒸蒸日上,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大家应当同气连枝,共谋互利一同发展才是。”
“正是此理!”另一桌上,一位气度雍容的老者朗声道。
坐在周围的人也纷纷应和,场面一片和乐。
何湘黛凑近姜秣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每年大家伙都借一茬一茬的宴席巩固关系,这几人表面说着场面话,背地里实则寸步不让,”她轻轻摇头,“这宴席下的机锋,比台上的戏还精彩。”
姜秣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前头秦昭言起身,落落大方地向众人行礼,“承蒙各位长辈、亲友赏光。昭言不才,愿再抚琴一曲,为这中秋良夜助兴,愿月圆人团圆,事事皆圆满。”
掌声再次响起,秦昭言指尖流泻出清越婉转的琴音,是一首寓意吉祥的乐曲,琴声如流水潺潺,暂时冲淡了席间的暗流涌动,众人皆凝神静听。
姜秣举杯饮着花酒,目光流转间,不觉瞥向萧衡安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已不再与身旁人交谈,也未凝神于秦昭言的曲声,竟恰恰迎上了她投去的视线。被他这样骤然望住,姜秣动作微顿,随即悠悠地移开了目光。
一曲终了,喝彩声四起。秦老爷顺势起身,说了几句感谢宾客、祝福团圆之类的话,最后宣布宴后园中还有烟火观赏,让诸位尽兴。
之后,吃得差不多的宾客们开始离席走动,或结伴去园中赏灯等候烟火,或继续寻了相熟之人寒暄。
何湘黛被一位相识的小姐拉去说话,姜秣独自站在秦府中漫步签到,她来到水池边一处没什么人的亭子坐下,望着水面摇曳的灯影出神。
忽然,身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你似乎对这宴席不甚感兴趣?”
姜秣闻声侧首,只见萧衡安立在几步之外,眉眼含笑轻轻落她的身上。
“子安,你怎么在此处?”
一声子安,不轻不重,却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萧衡安只觉呼吸微微一滞,她终于主动叫他子安了。不能显,不能急,不能乱了心神,若是让姜秣察觉不妥,只怕日后她再不这般唤他了。
他将那一阵波动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走至她对面的石凳坐下,“我来此有两件事,只是眼下不便细说。”
姜秣打量了他一眼,会意道:“难怪你作这般打扮。”
“你今夜这身就很好,头上的玉簪素净,珠花清润,与这身衣裙相得益彰,”萧衡安注视着她,语气温和而坦然,“我很喜欢。”
如今姜秣似是已习惯他偶尔直白的言语,她只浅浅一笑,“谢谢。”
萧衡安轻声问道:“你呢?今日怎会来此?”
“陪邻家的何姑娘同来凑个热闹罢了。”姜秣话音落间,捕捉到萧衡安往宴席处投出的一瞬目光,待收回时眉间似有凝色。
“对不住,我还有事需处置,今夜只得先失陪了,”他站起身对姜秣道:“明日我再去寻你。”
知道他有事要处理,姜秣微微颔首,“那你当心。”
萧衡安应了声好,便宴席处去。
姜秣在萧衡安离开没多久,也起身去寻何湘黛,行至连廊处,却见万合华与楚月微相偕而来。
“姜姑娘怎独自一人?”万合华笑容盈盈,语气亲切,“可是湘黛撇下你了?不如与我们一道去天禧楼前等候烟火?那边位置好,也热闹些。”
楚月微只是看了姜秣一眼,却未开口,只是下巴微扬,清哼一声看向别处。
姜秣正想婉拒,何湘黛的声音及时响起:“姜秣,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她快步走来,对万合华和楚月微笑道,“万小姐,月微,你们也在。方才陈夫人还在寻你呢,万小姐。”她指向不远处一位正与几位女眷说话的妇人。
万合华笑意微顿,“是吗?那我得过去一下,月微,你呢?”
楚月微看了一眼何湘黛和姜秣,道:“我随你一同去吧。”
两人离去后,何湘黛舒了口气,低声道:“可算走了,万合华方才是不是邀你去天禧楼?”
姜秣侧头看向何湘黛,“你怎么知道?你听见了?”
“那没有,不过我对她的一些手段一向清楚,她之前对秦沐阳邀约而来的女子也这样,那边这会儿估计挤满了想偶遇秦沐阳的姑娘们,你去了她稍加运作,你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这对我没用,因为我根本不会去。”
“也是,”何湘黛挑眉,“走吧,咱们去看烟火,我知道个好地方,既能看清,又不必与人挤。”
两人避开人流,沿着一条小径走去。刚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稍高的坡地凉亭下,此处也有三四个看烟火的女子。
有一女子看到何湘黛朝她招了招手,“湘黛,你们怎么也找到这了,快来,这烟火快开始了。”
“这就来。”说着何湘黛挽着姜秣的胳膊一道进亭中。
“咻!!——嘭!”
忽然的一声锐响,第一朵绚烂的银白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点亮了半个天际,也映亮了凉亭下姜秣的面容。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火层层叠叠,璀璨夺目,瞬间将夜空装扮得流光溢彩,巨大的爆鸣声与人们的欢呼惊叹声清晰传来。
就在众人仰头沉醉于漫天华彩之际,一阵尖锐急促的铜锣声猛地划破夜空,将烟火爆裂的余音与欢笑声硬生生截断。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