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太阳总是比平日要落得快一些,此刻的天空正一寸寸暗下来,扮成丫鬟的温清染垂着头走在瑞王府的小路上,这时她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影,脚步一顿,悄悄的躲在了一棵树后。
“公主,奴婢看到瑞王殿下如今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的模样,再想到东宫那位得意洋洋的嘴角,这心就堵的难受。”端宁公主身旁的侍女语带不甘道。
端宁一身华服走在前头,精致的面容浮现几分无奈,她轻叹道:“哥哥一向要强,如今他断了双腿,这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至于东宫那些人我又何尝不恨。”
“公主,近来有风声说赵家似惹上了些麻烦,不如趁着这这机会,让娘娘的人上朝弹劾太子?”那侍女小心翼翼的看着端宁公主提议道。
端宁眉头微蹙,正色道:“碧月,你想得真简单,这时候让母后的人弹劾,岂不让父皇觉得母后干涉内政,惹父皇不快,本就对我们有利的局面若是运作不好,反倒惹一身麻烦。”
“都怪奴婢蠢笨,没想到这层。”
“我让你们找的那些医师,如今找得如何了?”端宁侧目问一旁的碧月。
“回公主,派出去的人还在找,目前并未有消息,一旦有消息会积极回禀公主。”碧月躬身回禀道。
“让他们机灵些,若是大启没有,就入大渊容国等地找,记住动作小些。”端宁吩咐道。
“是。”
待一行人躲远之后,温清染这才从树后缓步走出,悄然离去。
“殿下。”
温清染得了护卫同意,来到萧衡亦床边,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闻声睁开眼,转头见她来了,便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眉眼间浮起笑意:“你来了。”
温清染浅笑颔首:“今日来,是想看看殿下恢复得如何,也好调整往后的用药。”
“快坐。”萧衡亦让她在床边的椅子落座,随后主动伸出手腕递到她面前。
温清染依言坐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察。
萧衡亦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微扬。
片刻,温清染收回手,刚抬眼想说话,却正对上他灼灼的视线,心下一愣,目光便落向别处,定了定神才开口,“殿下体内的毒已基本清干净了,之后的药可以减少些量,如今可能走动一盏茶的功夫?”
“嗯,已能走一盏茶的时间了,这多亏你一直悉心医治,”萧衡亦温声应着,又问道,“来时可遇到端宁了?”
“是遇上了,但公主没瞧见我。”温清染轻声答道,“公主对殿下很是关心。”
萧衡亦闻言,他微微垂下眼睫,眼底掠过歉疚,“我如今这般模样,还不能让她知晓实情。若她知道实情,以她的性子,只怕更要日夜悬心,甚至可能为了帮我而贸然行事。还是让她以为我当真一蹶不振好些,虽看着她难受我心里过意不去,但她也能相对安稳些,不至卷入漩涡中心。”
温清染望着他隐忍的神色,回道:“殿下用心良苦,正因如此,殿下需尽快将身子彻底养好,恢复如初,届时才能不再让公主和皇后娘娘担忧。”
萧衡亦颔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说的是,眼下赵家此事,确是变局的关键,我们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温清染略一思索,回道:“殿下所言不错,萧衡为今之计,必会以退为进,主动请罪,示以大义灭亲之态。此举一来可弃车保帅,二来能在陛下面前彰其坦荡,从而暂稳储位。”
萧衡亦目光微凝,“你说的不错,这是他们眼下最稳妥的一步。”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让他们这般轻易过关。他们的策略若真是以退为进。那我们,便要设法让这大义灭亲的姿态,在皇上眼中变成欲盖弥彰。”温清染道。
“仔细说说。”萧衡亦饶有兴趣道。
温清染条理清晰地分析,“赵容钱乃赵家嫡系,多年在曲州为非作歹,若无背后依仗,岂敢如此肆无忌惮?我们不妨从此处着手,比如他在曲州经手的逾制工程、奢华用度,或是他提拔的官员中,有人与东宫存在间接关联。这些信息要看似偶然发现,来源隐蔽,且有无法抵赖的的铁证。”
萧衡亦听完温清染的分析,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你的谋算很好,但储君毕竟已立,即便这些证据指向东宫,只要萧衡允极力撇清,抛出几个替罪羊来弃车保帅,父皇仍会睁一只眼闭一眼,至多申斥几句,罚些俸禄,动摇不了根本。”
他抬眼看向温清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虽说东宫暂时难以撼动,但后宫未必固若金汤。”
温清染微微蹙眉:“殿下的意思是贤贵妃?”
“后宫干政同样是父皇的大忌,若是能让父皇觉得,贤贵妃与前朝有着超越宫规的利益输送、甚至插手前朝事务……”
他见温清染凝神细听,便继续道:“尤其此刻赵家出事,萧衡允若想稳住阵脚,除了依靠盛丞相的谋略,很可能也会借助其前朝势力暗中周旋,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温清染眸光闪动,迅速领会了萧衡亦的意图,“殿下是想找出贤贵妃与前朝过从甚密的证据,只要让皇上起疑,必定严查。届时,萧衡允不仅失去赵家臂助,连贤贵妃这条内线也可能被斩断,甚至反受其累。”
她略加思忖后提出,“但此计的时机很关键。我想眼下不必急着抛出贤贵妃勾结前朝的证据,最好等萧衡允大义灭亲、上疏请罪,皇上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之后,再等一两个月,再让这些证据渐渐浮现。如今赵家刚出事,贤贵妃面对此局应会闭门不出,或是用些苦肉计向皇上自行请罚,若此时突然有她的流言传出,皇上必会疑心有人落井下石,或疑心有人一石二鸟。我们可以让此事在皇上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让它自己慢慢生根。”
“只是贤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行事必然谨慎。我们布置线索需极其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把柄。”
萧衡亦轻轻颔首,眸中划过赞叹,“你思虑周全,此事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办,不会动用我们明面上的任何力量。”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将大致计划敲定,温清染才起身告辞,“殿下,此事需缓缓图之,急则生变。您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安心养病,早日康复。外边的事,我会见机配合安排。”
萧衡亦看着她,温声道:“我明白,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温清染的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中。她抬头望向那轮升起的明月,心中暗想:这些事在前世并未发生,或许是我的重生让事情走向有了偏差,不知这一次,苏若瑶又会给萧衡允出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