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秦岭深处的黑水峪待了整三个月,不是为了寻宝,是替老支书找他那跑进山的傻儿子。那地方邪性,当地人说山是活的,尤其那座叫“望夫脸”的主峰,天阴时能看出眉眼口鼻,像张哭丧的人脸。
老支书塞给我两斤包谷酒,烟袋锅敲得桌角响:“三娃,找着人带回来,找不着看一眼那山就行。”我当时没懂这话的意思,首到第七天傍晚,我在山腰撞见了那张脸。
同行的还有个叫老马的猎户,五十来岁,右耳缺了半只,说是年轻时被熊瞎子拍的。他背篓里总装着黑狗血和桃木钉,走两步就往树上撒糯米,嘴里念叨着“山爷莫怪”。
“这山不能叫名,”老马蹲下来系鞋带,指节黑得像老树皮,“老一辈说,望夫脸是个女人变的,丈夫跟人跑了,她就在这儿哭,哭到身子跟山长在了一起。”他往我手里塞了块墨斗线浸过的布条,“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头三天没什么异样,除了山里的雾总比别处浓,太阳出来也照不透。傻小子的脚印在一处断崖边没了,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雾气像白棉花似的涌上来,站在边上能听见底下有石头滚动的声音,却总也等不到回音。
第西天夜里起了风,我和老马在山坳里搭了棚子,火塘里的柴噼啪响,映得棚顶的帆布忽明忽暗。后半夜我被冻醒,听见棚外有脚步声,不是野兽那种敦实的踩雪声,是人的,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谁?”我摸出别在腰后的柴刀,老马己经坐起来了,手里攥着桃木钉,眼睛瞪得像铜铃。
脚步声停了,接着是个女人的哭腔,呜呜咽咽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寒。“我男人他走了”
老马突然往火堆里扔了把黑狗血泡过的艾草,烟气“腾”地一下冒起来,带着股腥甜味儿。“别应声!是山精!”
哭腔越来越近,棚子的帆布被什么东西轻轻刮着,“沙沙,沙沙”。我借着火光往棚外看,只见雾里站着个白影,看不清脸,头发长到拖地,随着风一飘一飘的。
“他说过会回来的”那声音贴着帆布传来,像在耳边吹气,“你们见过他吗?穿蓝布褂子,戴草帽”
傻小子穿的就是蓝布褂子。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被老马一把按住。他从怀里掏出个黄纸包,拆开是些米粒大小的东西,借着烟火点燃,一股焦糊味散开,那哭腔突然拔高,像被火烧了似的尖叫起来,白影“嗖”地一下钻进雾里没了踪影。
“是坟里的骨殖灰,”老马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这山精记吃不记打,每年都要勾几个进山的人当替身。”
第五天我们往主峰爬,路越来越难走,石头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颜色是诡异的深绿,像一层凝固的血。爬到半山腰,老马突然停住脚,指着前面的一块崖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崖壁上嵌着些东西,远看像蜂巢,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张人脸。不是雕刻的,是活人的脸,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皮肤跟石头一个颜色,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其中一张脸我认得,是去年进山采药没回来的王老五,他左边眉骨上有个疤,此刻那疤还清晰地印在石头上。
“他们他们还活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有张女人的脸突然眨了下眼,嘴角慢慢咧开,像是在笑。
老马“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掏出桃木钉往最近的一张脸上扎去。“咔嚓”一声,桃木钉断成两截,那张脸突然痛苦地扭曲起来,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是红的。
“快走!”老马拽着我就往山上跑,“这是山在养‘肉’,等养熟了,脸就会融进山里,人就成了山的一部分!”
跑了没几步,我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手掌按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那石头突然动了,我低头一看,是张孩子的脸,最多七八岁,眼睛瞪得圆圆的,正盯着我看。我吓得猛地缩回手,那孩子的脸突然咧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声音像用指甲刮玻璃。
爬到山顶时天己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着,只能看见“望夫脸”的轮廓。老马说要等子时,山精会在这里梳头,那时候撒黑狗血,能镇住它三天。
我们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攥着东西,大气不敢出。子时刚到,山风突然停了,雾也散了,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主峰的崖壁上——那根本不是山,是一张巨大的人脸,鼻子、嘴巴、眉眼,比祠堂里的关公像还清楚,眼睛是两个黑沉沉的山洞,正往下滴着水,滴在地上“嗒嗒”响,像在哭。
有个白影从山洞里走出来,真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用桃木簪子挽着,正对着一面水洼梳头。她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叶。
“是她!”老马压低声音,“傻小子肯定被她抓进山洞了!”
我们悄悄绕过去,刚要往山洞里看,那女人突然回过头。她的脸很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嘴巴咧开,露出尖尖的牙。“你们来啦?”她笑着说,声音跟夜里听到的哭腔一模一样,“我男人说,要多带些人来陪我”
老马把黑狗血往她身上泼去,“滋啦”一声,女人身上冒起白烟,尖叫着往后退。我趁机往山洞里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肉。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声音。借着从洞口照进来的月光,我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个人,正是傻小子,他被藤蔓捆着,嘴里塞着布。
我刚解开藤蔓,就听见老马在外面喊:“快跑!山要活了!”
我拽着傻小子往洞外跑,刚出洞口,就看见那巨大的人脸动了起来,嘴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山洞,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吞下去。女人的白影在人脸周围飘来飘去,发出尖利的笑。
“往山下滚!”老马推了我一把,自己却往女人那边冲,手里举着桃木钉,“我这辈子杀了太多野兽,欠山里的,今天还了!”
我拉着傻小子往山下滚,石头划破了我的脸和手,却感觉不到疼。身后传来老马的惨叫,还有山精的尖啸,以及山体裂开的“咔嚓”声。
等我们滚到山脚下,天己经亮了。我回头往山上看,“望夫脸”主峰塌了一半,那巨大的人脸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像一块被敲碎的骨头。
傻小子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梦见一个女人给他梳头,梳着梳着,头发就变成了藤蔓,把他捆住了。老支书后来在山下找了三天,没找到老马的尸体,只在一块石头上发现了半只带血的耳朵,是老马缺的那只。
我离开黑水峪那天,老支书送我到山口,指着那座塌了的山说:“三娃,这山啊,每过几十年就要换张脸,以前是望夫脸,现在不知道要变成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裸露的岩石上,那些嵌在石壁上的人脸还在,只是表情都变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其中一张脸,我越看越觉得像老马,他缺了半只的耳朵,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再也没进过秦岭深处,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夜里,女人在棚外哭着问:“你们见过他吗?穿蓝布褂子”我总觉得,她找的不是自己的男人,是下一个要嵌进山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