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欧罗巴技术中心f栋,凌晨两点十七分。
三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白板上已经写不出任何空白了——左侧是德语的架构图,右侧是中文的优化方案,中间用英语标注着妥协点和验证方法。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草稿纸、空了的咖啡杯,还有几个能量饮料罐。
周伟坐在会议桌尽头,手撑着额头,眼睛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个三维模型。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怎么合眼了。
“周,”汉斯声音沙哑,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连接点,“这个位置,你们坚持用激光焊接,不用螺栓。理由我懂了,重量轻,刚性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里出了质量问题,整个电池包都要换,不能局部维修。”
周伟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汉斯,我们算过。采用这种一体化焊接,故障率可以降到万分之零点三。而如果用螺栓连接,光是螺栓松动导致接触不良的故障,概率就超过千分之五。”
他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报告:“这是我们在国内做的十万次振动测试数据。一体化结构在疲劳寿命上,比传统方案高出六倍。”
汉斯接过平板,眯着眼看了半天。
老头子沉默了。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类似的交锋。
过去两周,星火和欧罗巴的联合团队开了二十七次技术会议,争论过一百多个设计细节。从电池包和底盘的结构连接方式,到冷却管路的布局,再到bs软件的通讯协议,每一个点都要吵上几轮。
有些地方星火让步了——比如欧罗巴坚持要在每个电芯模块上加装独立的机械保险装置,哪怕星火的电子保护已经足够可靠。周伟虽然觉得冗余,但还是接受了。
有些地方欧罗巴让步了——比如星火提出的“底部主动热管理系统”,用微型热泵实时调节不同区域的温度,保证低温环境下的一致性。汉斯最初觉得太复杂,成本太高,但看到零下三十度的测试数据后,闭嘴了。
而眼前这个结构连接问题,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分歧。
“还在吵?”马丁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是吵,是讨论。”汉斯纠正他,但语气没那么硬了。
马丁看了眼屏幕上的模型,又看了看两边团队的人——星火这边六个,欧罗巴这边五个,个个都像被榨干了似的,但眼睛都还盯着同一个地方。
“这样吧,”马丁开口,“我们做个实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用最终方案,做三套电池包样件。一套给周他们,带回华国做极限测试。一套留在慕尼黑,按欧罗巴的标准做完整验证。还有一套……”马丁顿了顿,“装到‘骡子车’上,跑纽博格林北环。”
汉斯猛地转头:“马丁,你疯了?那赛道……”
“我知道。”马丁打断他,“纽北二十公里,一百七十多个弯,路面不平,温度变化大。如果这个设计能扛住纽北,那量产车的任何工况,都不在话下。”
周伟心脏狂跳起来。
纽博格林北环,汽车界的“绿色地狱”。多少新车在那里测试到散架,多少设计在那里暴露出缺陷。
把还没量产的电池包装上去跑?
这胆子太大了。
“我同意。”周伟几乎没犹豫。
汉斯瞪着他:“周,你知道风险吗?如果电池包在赛道上出问题,哪怕只是过热保护,媒体拍到照片,‘追光者’这个项目就完了!”
“所以不能出问题。”周伟迎上他的目光,“汉斯,我们吵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找出所有潜在问题吗?实验室测试再全面,也不如实际路况。纽北,是最好的试金石。”
汉斯不说话了。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
过了半晌,老头子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马丁:“三套样件,多长时间?”
“四周。”马丁说,“星火负责电池包制造,欧罗巴负责‘骡子车’改装和测试安排。四周后,纽北见分晓。”
“好。”汉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那最后一个分歧点上画了个圈,“如果纽北测试通过,这里的设计,按周的方案来。如果不通过……”
“如果不通过,我们全线退让,全部按欧罗巴的传统方案。”周伟接话。
汉斯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星火团队的小李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总算……”
欧罗巴那边的年轻工程师马克斯——就是之前说“华国设备不行”那个——也笑了,用蹩脚的中文说:“周总,你们……真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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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马丁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就是制造和测试阶段了。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凌晨三点,周伟回到公寓。
他没立刻睡,而是先给林烨发了条消息:【最后一个分歧点解决了,用纽北测试定胜负。如果通过,全部按我们的方案来。】
林烨那边是上午,很快回复:【辛苦了。纽北风险大,但值得赌。需要总部支持什么?】
周伟想了想,打字:【让孙工带三个人过来,要最好的焊接和装配技师。样件必须做到零缺陷。】
【明天就安排。】
放下手机,周伟走到窗边。
慕尼黑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来德国三个月了,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
公寓的门铃响了。
这么晚?周伟皱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是小李,还有马克斯,两人手里拎着啤酒和披萨。
“周总,开门!”小李在外面喊,“庆功!虽然只是阶段性的!”
周伟笑了,拉开门。
三个男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披萨摊在茶几上,啤酒打开。
“汉斯那老头子,真够硬的。”马克斯灌了口啤酒,“我跟了他五年,第一次见他在结构设计上让步。”
“你们不也一样?”小李笑,“我们周总平时温温和和的,怼起人来也够狠。上周那个冷却管路会议,把你们那个流体专家说得哑口无言。”
周伟摇头:“那是人家讲道理。数据摆在那里,不得不服。”
“所以技术这玩意儿,最终还是得靠数据说话。”马克斯感慨,“我刚开始看不上你们,觉得又是来抄袭技术的。但这几个月……你们确实不一样。”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周总,我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
“哪句?”周伟明知故问。
“就是……华国设备不行那句。”马克斯挠头,“后来我去查了,你们给华勤改造的那条产线,拿了红点奖。我们欧罗巴自己的电池工厂,今年也想引进。”
周伟和他碰了碰啤酒罐:“过去了。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
三人边吃边聊。
马克斯说了很多欧罗巴内部的事——保守派和革新派的斗争,传统燃油车部门对电动车项目的抵触,董事会里谁支持“追光者”,谁等着看笑话。
“你们知道吗?”马克斯压低声音,“巨象电子的人,上个月来过慕尼黑。见了我们董事会里的施耐德先生——他是反对这个项目最厉害的人。”
周伟心里一紧:“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施耐德先生后来在内部会议上说,‘追光者’太依赖一家华国公司,风险太大。”马克斯喝了口酒,“所以这次纽北测试,不只是技术测试,也是政治测试。如果出了问题,施耐德先生肯定会借题发挥,要求终止合作。”
小李脸色变了:“这么严重?”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周伟沉声说。
凌晨四点,马克斯回去了。
小李也困得不行,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伟却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调出最终版的三维模型,一点一点地检查。焊接点位、冷却管路走向、线束布局、密封结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过。
手机震动,是小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周伟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女友睡眼惺忪的脸。国内现在是上午十点,她刚下课。
“你怎么还没睡?”小璐一看他背景就知道在公寓,“又熬夜?”
“刚开完会。”周伟把摄像头转向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和剩披萨,“庆功呢。”
“解决啦?”
“嗯,最后一个分歧。”周伟笑起来,“小璐,如果我们能在纽北跑下来,这个项目就成了。真的成了。”
屏幕里,小璐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我得晚点回去了。”周伟说,“样件制造要四周,测试准备要两周,跑纽北还得等合适的天气……可能还得两个月。”
“没事。”小璐轻声说,“我等你。等你带着成功的消息回来。”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对了,”小璐想起什么,“昨天我去你家,阿姨说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不过不严重,住两天就能出院。阿姨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周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真的不严重,就是高血压。”小璐赶紧说,“我昨天去医院看了,叔叔精神挺好,还让我给你带话,说‘专心做事,别惦记家里’。”
周伟鼻子发酸。
父亲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但每次住院,他都不在身边。
“小璐,谢谢你。”他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小璐微笑,“你爸就是我爸。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他。”
挂了视频,周伟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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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慕尼黑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等待他们的,是四周的高强度样件制造,和一场决定命运的赛道测试。
早上八点,周伟准时出现在技术中心的样件车间。
孙工带着三个技师从国内飞过来了,刚下飞机就直接来现场。四个人眼睛都是红的,但精神头很足。
“周总,材料都到了。”孙工指着车间里堆放的铝合金型材和复合材料,“都是按最高标准采购的,每批都做了金相分析。”
“焊接设备呢?”
“欧罗巴提供了两台最新的激光焊接机,但我们自己带的那套也装上了。”孙工说,“双保险。”
周伟点头,看向欧罗巴那边派来的制造主管,一个叫弗里茨的中年人。
“弗里茨先生,我们从哪里开始?”
弗里茨打量了一下星火的团队,点点头:“先做焊接试样。标准是,焊缝强度要达到母材的95以上,疲劳寿命一百万次。”
弗里茨挑眉:“那就按高的来。”
样件制造开始了。
第一天,做了三十组焊接试样。每焊完一组,马上做超声波探伤、x射线检测、力学性能测试。数据实时录入系统,两边团队一起盯着。
第二天,开始做第一个完整的电池包下壳体。激光焊接机嗡嗡作响,蓝色的光在材料上划过,留下完美的焊缝。
周伟几乎住在车间里。
他跟着孙工学焊接参数调整,跟着欧罗巴的工程师学检测标准,跟着弗里茨学产线规划。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盯进度。
第七天,第一个完整样件下线。
它静静地躺在装配台上,银灰色的外壳反射着车间顶灯,焊缝光滑得像艺术品。
汉斯也来了。老头子围着样件转了三圈,掏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最后,他直起身,看向周伟。
“比我预想的好。”
周伟松了口气。
“但是,”汉斯又说,“这只是第一个。还有两个。还有纽北。”
“我们知道。”周伟点头。
汉斯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问:“周,你多久没回家了?”
“三个月。”
“想家吗?”
“……想。”
汉斯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等这个项目成了,我给你放长假。带你去巴伐利亚滑雪。”
周伟笑了:“好。”
三个样件,用了二十三天完成,比计划提前一天。
当最后一个样件通过最终检测时,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德国人比较克制,只是鼓掌。星火这边,小李直接蹦起来了,孙工和几个技师抱在一起。
周伟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三个并排摆放的电池包。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地狱般的纽北赛道,也不知道自己的成败,关系着两个国家、两家企业、数百人的命运。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烨。
配文:【武器准备好了。下一站,纽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