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楚墨的指尖在u盘表面轻轻一叩。
金属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着指腹。
那道蚀刻在钛合金基底上的“白鹭信托”四字,在地下安全屋幽蓝应急灯下泛着冷光,细如发丝,却重若千钧。
安全屋位于晶圆厂主楼正下方三十米,混凝土墙内嵌铅板与碳纤维蜂窝层,电磁屏蔽值达-120db。
空气里浮动着臭氧与冷却液混合的微涩气息,静得能听见石英振荡器在服务器机柜深处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高频嗡鸣。
雷诺已将三台终端并联接入主控台,屏幕光映在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上,像刀锋掠过冰面。
白天坐在他左侧,指节发白地攥着一支光学放大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滚动的资金流图谱——那是白鹭信托自成立起,七十二笔对外划款的全路径穿透分析。
“不是走账,是织网。”白天声音沙哑,喉结上下一滚,“每一道壳公司都注册在不同司法管辖区,用不同币种结算,甚至刻意错配税率差但所有资金在离岸端完成最后一次‘清洗’后,全部汇入一家塞浦路斯实体:‘赫利俄斯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他调出工商档案,光标停在中标公告栏——《滨海省高端医学影像设备集中采购(2024年度第一批次)》。
三家三甲医院,总金额九点二亿,合同编号bhs-yx-2024-0724。
审批栏赫然签着秦振国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雷诺没说话,右手已在另一台终端上敲击如飞。
海关舱单、物流轨迹、保税仓温控日志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
三秒后,他截停在一张电子运单上:“设备尚未清关。整批ct与pet-ct主机、配套工作站,共一百三十七箱,仍滞留天津港东区d7保税仓b库三层,恒温恒湿封存中。
楚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安全屋温度骤降:“秦振国知道我们拿到了u盘。他也知道,只要这批货还在港口,就是一根悬在他颈侧的绞索。”
他起身,缓步踱至环形屏前。
屏幕上,白鹭信托资金流最终汇入赫利俄斯账户的瞬间,被自动标红;而同一时刻,该账户向天津某船务代理公司支付的“加急通关服务费”,正以灰色虚线,悄然勾连向秦振国名下一家早已注销的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表弟的岳父。
逻辑闭环了。
不是试探,是确认。
不是犹豫,是倒计时。
“雷诺。”楚墨背对着众人,只留下一个沉静的侧影,“你以省卫健委审计专班名义,向天津海关提交‘防疫物资优先查验’申请。重点抽检赫利俄斯中标设备中的五台ct主机,理由——‘疑似搭载未备案ai辅助诊断模块,存在数据跨境风险’。”
雷诺颔首,指尖在键盘上划出一道冷弧,加密邮件即刻发出。
白天却忽然抬手,调出一台ct主机的公开技术参数页,放大主板结构图:“等等——赫利俄斯官网宣称采用‘全自主国产化主控平台’,但这里”他指向散热模组下方一处被厂商刻意模糊处理的焊点区域,“这个位置,标准设计应为电源管理ic。可焊盘尺寸、引脚间距、甚至锡膏结晶形态都不对。”
他顿了顿,调出一段红外热成像视频——正是昨夜飞鱼从海关内部调取的开箱抽检记录。。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不是故障。”白天声音压低,像刀刃缓缓出鞘,“是嵌入式中继器。低功耗、宽频段、支持远程唤醒。一旦接入医院局域网,它就能在防火墙规则更新间隙,激活预埋的‘影子协议栈’——不是后门,是整条神经的旁路。”
楚墨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钢针:“秦振国会抢在明天审计组复检前动手。要么销毁,要么转移。但绝不会等。”
他转身,直视雷诺:“你在海关监控后台,留下一条可查、可溯、可证的日志记录——‘卫健委审计组明日九时整,将对d7保税仓b库三层开展第二轮突击抽检’。”
雷诺点头,手指翻飞,日志生成,时间戳精准锁死。
楚墨又看向白天:“你把那段红外热成像,剪掉前后帧,只留中间十二秒。加上伪造的‘国家医疗器械检测中心’水印,发给飞鱼。”
白天没问为什么。
安全屋陷入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呼啸,像巨兽在胸腔里缓缓吸气。
楚墨走到窗边。
窗外无窗,只有一面单向观察镜,映出他自己——眉骨旧疤在幽光下泛青,眼神却黑得不见底。
他抬起右手,解下腕表。
表盘朝上,秒针停驻于04:42:00。
而就在那抹幽蓝反光之下,镜面玻璃的细微划痕间,一道银灰色静电尘,正无声延展。
方向,直指北方。
!天津港的方向。
远处,城市灯火稀疏如星火,而海风正从渤海湾深处涌来,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沉沉拍打在地下安全屋厚重的防爆门上。
像一声闷雷,在云层之下,悄然滚动。
凌晨四点零三分,天津港东区d7保税仓外围铁丝网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哑光。
风势陡然收紧,卷起地面浮尘与枯叶,在探照灯扫过的弧光下翻飞如灰蝶。
雷诺伏在集装箱顶的阴影里,耳中塞着骨传导耳机,呼吸压得极低——不是怕惊动什么,而是怕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撞得太响,盖过底下沥青路面细微的震颤。
来了。
一辆墨灰色厢式货车没有开灯,像一滴浓稠的油,无声滑入监控盲区。
车尾牌照被泥浆糊住,但车门缝隙漏出的幽蓝微光暴露了它:那是新型车载战术终端的待机频闪,民用货车上绝不会装这种东西。
“三秒。”雷诺在喉麦里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货车猛打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嘶鸣,直冲b库西侧应急通道——那里本该锁死的液压闸门,竟提前松动了半寸。
伏击即刻启动。
强光手电如利刃劈开黑暗,七道人影从货柜、水塔、通风井同步跃出。
雷诺第一个落地,左膝压住司机后颈时,对方右手已摸向腰间消音手枪;第二名黑衣人刚拔出战术匕首,就被白天从背后反关节锁住手腕,咔嚓一声脆响,匕首坠地,寒光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归于沉寂。
第三人在翻越围栏时被高压电网咬住,惨叫只溢出半声,便被雷诺一记肘击砸晕在铁丝网上,抽搐着垂下头。
审讯在二十米外的废弃叉车驾驶舱内进行。
司机嘴唇发青,却死咬着不松口,直到雷诺将一张泛黄照片推到他眼前——是他女儿在滨海实验小学门口的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背景里有辆银色奔驰s600,车牌号与第280章档案记录完全一致。
他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哑声道:“茶楼,‘云岫阁’三号包厢。订位用的是王师傅的会员卡,他说说秦省长要清场。”
雷诺没再问。他转身掀开车厢后盖。
里面没有设备,只有一台拆解到只剩主板的ct主机,散热模组已被撬开——焊点区域空了,只余几道新鲜刮痕,像被刀片舔过的伤口。
同一时刻,楚墨站在港口最高处的旧了望塔顶层。
脚下钢架随海风微微震颤,仿佛整座塔都在替他屏息。
他没看被押走的嫌犯,目光盯在远处海天交界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没最后一颗星子,低压气旋已在渤海湾深处成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陈砚的加密短信只有两行:
秦今夜未归家,人在省委招待所3号楼。
他刚打了三个国际长途,最后一个,打给了苏黎世私人银行。
楚墨拇指缓缓划过屏幕边缘,指腹下传来金属壳体冰凉的棱角。
他抬头,海风灌进领口,带着铁锈与咸腥的腥气,像一柄钝刀反复刮擦着皮肤。
他拨通一个未存姓名的号码,声音平静得近乎空寂:
“老周,潮汐预案,现在启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响起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旧磁带倒带末尾的沙沙声——
像是某台蒙尘的短波收音机,刚刚被重新接上电源。
电流滋滋作响,隐约可辨一句俄语低语,断续飘来:
“白鹭信托账户,编号bhr-7749监管报备权限,仍在‘琥珀协定’有效期内”
楚墨没挂断。他只是将手机翻转,让听筒朝向窗外。
海风更紧了,裹挟着浪沫与低频轰鸣,扑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而就在那水痕将干未干之际,镜面倒影里,他身后幽暗的塔楼走廊尽头,一盏本该熄灭的应急灯,忽然无声亮起——
微弱,稳定,泛着与u盘上“白鹭信托”蚀刻字样同源的、幽蓝色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