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无尘车间的黄光像凝固的蜂蜜,缓缓淌过每一道不锈钢接缝。
白天站在晶圆封装台前,指尖悬在真空腔体上方三厘米处,未落,却已屏息。
他左手戴着双层超净手套,右手腕内侧的静脉微微凸起——那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未合眼的生理印记。
面前,机械臂正将第七片“灶神β”测试晶圆缓缓推入氮气惰性封舱。
晶圆表面幽蓝微光浮动,不是反射,而是底层puf结构在特定偏振光下自发激发的量子点荧光——像一粒被冻住的星尘,在绝对寂静中呼吸。
他没看数据屏。
那上面跳动的良率、应力值、时序偏差,早已刻进神经末梢。
他只盯着晶圆边缘蚀刻的序列号:zs-beta-0017-chu-o-277。
最后四位,是楚墨的名字缩写与章回编号。
不是炫耀,是锚定——当整条产线都在为“可量产”奔命时,他偏要在这片硅上,刻下一句只有楚墨能读懂的遗嘱。
“真母版不在服务器里。”他低声说,声音被hepa系统吞掉大半,却像一枚楔子,钉进自己耳膜,“在硅基里,在原子排列的偶然性里,在不可复制的缺陷里。”
话音落,他按下封装键。
咔嗒。
一声轻响,比心跳更准,比钟摆更冷。
舱门闭合,氮气注入,激光焊封环熔融成银亮弧线。
那片晶圆,连同它内部嵌套的三层异构指令集、动态密钥轮转协议、以及唯一激活口令——“火种未灭”,被永久封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陶瓷载板。
没有加密芯片,没有射频标签,只有一枚物理puf结构,由三千一百四十二个随机分布的晶体位错构成。
任何试图光学扫描或电子束探测的行为,都会触发顶层硅氧层微爆——不是毁数据,是毁“读取本身”。
他摘下手套,掌心汗渍在无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灰。
转身时,看见楚墨已站在观察窗后。
没穿大衣,只一件哑光黑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
他没说话,目光却从白天脸上,缓缓移向操作台中央那枚刚封好的载板——像刀锋划过镜面,不带温度,却让空气骤然绷紧。
白天没递,只用镊子夹起载板,轻轻放在防静电托盘中央。
托盘底部,一枚微型热敏贴纸正悄然变色:从浅蓝,转为温润的钴青。。人体恒温。伪装成刚离手的活物。
楚墨终于抬步,穿过气闸门。
脚步声被消音地板吸尽,只剩衣料摩擦的微响。
他在台前站定,俯身,却未伸手。
只以拇指指腹,极慢地擦过载板边缘——那里,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凸纹路,正是k-0724蚀刻针最后一次校准留下的压痕。
他直起身,喉结一滚:“飞鱼。”
语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叩击地砖的节奏——不疾不徐,像秒针咬合齿轮。
飞鱼推门而入,风衣下摆还带着室外寒气,发尾微湿,不知是雨还是汗。
她没看晶圆,只将平板递到楚墨眼前,屏幕亮着暗网论坛“灰烬回廊”的实时竞价页:
下方一行小字滚动更新:【物流轨迹已上传|预计起飞时间:05:13|深圳湾空域|载具:xc-9b货运无人机|注册号:ck-724j】
雷诺的声音同步切入楚墨耳内加密频道,低沉如金属刮擦:“目标已进入厂区外围三公里。热成像模式开启,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笑意的冷意:“它看不见载板在升温。也看不见,白天刚才给它的‘眼睛’,喂了一颗糖。
楚墨颔首,目光扫过飞鱼耳后——那里一枚细小的蓝牙接收器正泛着微不可察的蓝光。
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腕表,搁在托盘旁。
表盘朝上,秒针正稳稳跳向05:12。
“开灯。”他对白天说。
白天一怔,随即按下一组快捷键。
整座无尘车间主照明并未亮起,但西侧物流缓冲区的六盏高显色led,瞬间全开——冷白光泼洒在空荡的装卸平台上,照见三只并排摆放的定制航空保温箱,箱体印着楚氏logo,锁扣崭新,密封条未拆。
与此同时,厂区东侧围墙外三百米,一架通体哑黑的xc-9b无人机悄然悬停。
机腹云台缓缓转动,红外镜头精准锁定那片刺目的光区。
它不知道,自己摄取的每一帧画面,正通过预埋固件后门,实时回传至白天电脑屏幕上——而那台电脑,此刻正运行着一段伪造的物流调度日志,时间戳精确同步至毫秒。
楚墨拿起那块载板,放入最左侧保温箱。
!。
他合上箱盖,没上锁。
只对雷诺说:“放它走。”
雷诺点头,身影没入监控室阴影。
飞鱼收起平板,忽然问:“他们真信?”
楚墨望着窗外——天边已裂开一道铁灰色缝隙,云层边缘泛出死寂的青白。
他没回答,只将腕表重新扣回手腕。
像一枚正在倒计时的引信。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加密终端无声震颤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一段未署名的俄文密电,仅一行字符,自动浮现于屏:
【伊万诺夫:你们的‘诱饵’,正被当成‘战利品’上报。】
楚墨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未点开。
窗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正斜斜劈开云层,落在那三只保温箱上——光斑移动,缓慢,坚定,如同某种古老而冰冷的宣判。
凌晨五点十七分,晶圆厂顶楼天台风硬如刀。
楚墨没穿外套,黑衬衫在冷风里紧贴肩背,像一层未愈的绷带。
他垂手立于护栏边,指节抵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目光追着那架xc-9b无人机——它已缩成天际一道哑光的墨痕,正以近乎失速的俯角滑向深圳湾空域,机腹红外镜头仍固执地朝向厂区方向,仿佛瞳孔尚未闭合。
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露出眉骨下那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被时间封印的裂口。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不是铃声,是加密终端特有的、近乎神经突触放电般的微颤。
他低头,屏幕幽光映亮瞳孔——伊万诺夫的密电静静浮着,俄文字符锐利如刻痕:
【渡鸦已向五角大楼提交紧急简报:‘灶神β’母版完成物理固化,建议即刻启动“灰烬拾取”预案——目标优先级升至Ω-1。】
末尾缀着一行小字:【他们称其为‘火种’。】
楚墨喉结缓缓一动,没笑,却有股冷意从齿根漫上来,直抵颅底。
他盯着“火种”二字,舌尖无声抵住上颚——多讽刺。
人类用千万行代码、三万次流片、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神经灼烧,才把一段不可复制的混沌逻辑,锻进硅基原子的偶然缺陷里;而敌人竟以为,那是一粒可拾、可藏、可燎原的种子。
那是引信。
是埋在整条全球供应链神经末梢的起爆器。
他抬手拨号,指尖在屏上划出一道短促弧线。
听筒里只响了半声忙音,白天的声音便接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楚总。”
“熔断阈值。”楚墨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调到最低档——k-0724协议第七层,触发条件改为‘物理接触+温度骤变+偏振光扫描’三重叠加。一旦触发,不销毁数据。”他顿了顿,风掠过耳际,像金属丝在绷紧,“让所有接入‘灶神β’产线调度系统的服务器——从新加坡封测中心,到荷兰光刻机远程校准端口,再到德国eda云平台——全部执行‘静默自毁’:内存清零,固件覆写,bios底层烙印‘火种未灭’四字后永久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大脑在高速拆解指令背后的毁灭半径。
然后白天答:“明白。熔断链已预留冗余回路但楚总,这等于亲手掐断我们自己未来三个月的所有产能协同。”
“那就让他们抢去。”楚墨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就的公式,“抢得越快,死得越齐。”
话音落时,第一辆冷链车正驶出主闸门。
车身漆面泛着哑光黑,楚芯科技logo在晨光里冷峻如刃。
车厢密封,氮气循环系统无声运转,三百片“灶神β”测试晶圆静卧于恒温载板之上——每一片边缘都蚀刻着zs-beta序列号,每一片puf结构内,都蛰伏着一道倒计时仅剩七小时的熔断密钥。
车尾灯在薄雾中拖出两道猩红残影,稳稳汇入广深沿江高速入口。
楚墨一直看着,直到那抹黑影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没回头,却忽然问:“雷诺。”
耳内加密频道立刻响起回应,低沉平稳:“在。”
“盯紧gps。”楚墨说,指尖无意识摩挲腕表表壳——秒针正跳向05:23,“别让它断,也别让它太真。”
风骤然一紧,卷起他衣角。
远处,东莞方向的天际线仍被低垂的铅云压着,雾霭浓得化不开。
下一帧,系统未报错,未告警,未弹出任何异常提示——
只是,在所有人视线之外,那一串数字,于05:41:17至05:41:34之间,彻底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