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哀嚎,在密闭的隧道内反复撞击、回荡,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吞噬了一切光线,也吞噬了声音,只剩下应急灯惨淡的绿光,如同鬼火般在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跳跃。
列车彻底停稳了。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内一片狼藉,行李散落,物品翻倒,几个人在刚才的紧急制动中受了些磕碰,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人受到致命伤。
秦朗第一个从剧烈的眩晕中恢复过来,他甩了甩头,驱散耳中持续的嗡鸣,扶著控制台站稳。驾驶室内,应急灯的光芒映照出石宇同样苍白的脸,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将秀安和盛京牢牢护在身下。
“都没事吧?”秦朗的声音在死寂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没事”石宇缓缓松开手臂,确认秀安和盛京无碍后,才松了口气。秀安的小脸煞白,但紧紧咬著嘴唇没有哭,盛京则抚著腹部,脸色痛苦,显然刚才的冲击对她负担很大。
驾驶室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喊,是金常务那群人。他们的情况似乎更糟一些,有人撞破了头,血流满面,有人在黑暗中惊恐地叫嚷。
“闭嘴!”秦朗猛地拉开驾驶室的门,对着外面厉声喝道,“想把隧道里的什么东西引过来吗?!”
他的呵斥起到了一些效果,外面的嘈杂声压低了不少,但恐惧的啜泣依旧隐约可闻。
秦朗关上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他需要立刻评估现状。
“列车完全停了,紧急制动生效。”他快速检查著控制台,屏幕上大部分数据已经黑屏,只有少数几个应急指示灯还在闪烁,“动力系统可能受损,短时间内无法启动。”
“我们在哪里?”石宇走到车窗边,试图向外看去,但隧道内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一丝星光都没有,车窗玻璃只能映出他们自己疲惫而惶恐的脸。
“不清楚。但既然有隧道,应该距离釜山不远了,可能是最后的屏障。”秦朗从工具包里拿出强光手电筒,拧亮,一道光柱刺破黑暗,在隧道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们必须出去。”
“出去?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石宇立刻反对,“如果隧道里也有那些东西”
“留在这里是等死。”秦朗的语气不容置疑,“列车无法启动,我们困在这里,食物和水终会耗尽。而且,你没感觉到吗?通风系统好像也停了。”
经他提醒,石宇才意识到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正在变得浑浊、沉闷。失去了电力,列车的生命维持系统正在逐渐失效。
“我们需要知道隧道另一头是什么。”秦朗的光柱指向列车前进的方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如果有军队,我们就能得救。如果是更多的丧尸,或者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必须另找出路。”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撕碎了最后一点侥幸。石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秦朗是对的。
“秀安,盛京女士,你们还能坚持吗?”秦朗看向队伍里最脆弱的两员。
盛京艰难地点了点头,额头上满是冷汗:“我可以。”为了孩子,她必须可以。
秀安也用力地“嗯”了一声,抓住父亲的手。
秦朗又将荣国、尹智秀和珍熙叫进驾驶室,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和石宇先下去探路。荣国,你留在驾驶室,保护好她们,守住这里。有任何情况,用这个联系。”秦朗将一个列车上找到的、电池量不多的携带型对讲机递给荣国,“我们每隔几分钟会通话一次。”
荣国接过对讲机,郑重地点头:“放心吧,秦朗哥,石宇叔,我一定保护好她们!”
安排妥当,秦朗和石宇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这可能是最后的征程。
秦朗找到驾驶室内的紧急开门装置,手动解锁了驾驶室侧面的逃生门。一股带着浓重霉味和金属锈蚀气息的冷风瞬间灌入,吹得人遍体生寒。门外是狭窄的维修通道,再往下,就是冰冷的铁轨和碎石路基。
秦朗率先跳下车,强光手电筒警惕地扫视四周。隧道内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手电筒光柱所及之处,除了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和粗壮的支撑柱,空无一物。暂时没有发现丧尸的踪迹。
石宇也跳了下来,手中紧握著那把沾血的消防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铁轨,小心翼翼地向隧道深处、釜山方向摸去。
黑暗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们。手电筒的光柱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方向指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们不敢走快,耳朵竖起到极致,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对讲机里每隔几分钟就传来荣国压低的声音:“一切正常。”这简短的通告,是后方安全的保证,也是支撑他们前行的微弱纽带。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压抑和未知折磨著每个人的神经。
“秦朗,”石宇突然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果如果前面没有军队,或者情况不对”
“没有如果。”秦朗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必须相信有。”
石宇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是说,万一拜托你,一定要带秀安到釜山。找到她妈妈。”
秦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带她去。”
石宇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知道。但我只是想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秦朗没有回应,只是将手电筒光打得更远了些。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不同!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
“光!前面有光!”石宇激动地低呼。
那是隧道的出口!
希望瞬间点燃了疲惫的身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微弱的光亮奔去。
越靠近出口,光线越明显。那不再是应急灯的惨绿,而是自然的、来自外界的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像是黎明或者黄昏,但这足以证明,他们即将走出这地狱般的隧道!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还有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秦朗猛地停下了脚步,同时伸手拦住了石宇。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关掉了强光手电筒。
借着隧道口传来的微弱天光,他们隐约看到,在出口附近,铁轨两侧,似乎堆放著一些沙袋和障碍物!隐约还有人影在晃动!
是军队的防线?!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石宇的心头,他几乎要忍不住呼喊出来!
但秦朗却皱紧了眉头。他示意石宇蹲下,借着障碍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匍匐了一段距离,仔细观察。
那些晃动的人影动作似乎有些僵硬,而且他们没有穿戴整齐的军装,服饰杂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隧道口,带来了外面隐约的声响——不是军队的号令或无线电通讯,而是零星的、熟悉的丧尸嘶吼!以及一种低沉的、像是大型车辆引擎怠速的声音?
秦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了,在那些杂乱的“人影”中,有一个转过身,露出了半张腐烂的脸和浑浊的眼睛!
那不是军队!是丧尸!隧道口被丧尸占据了!而那引擎声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想要继续向前的石宇,低吼道:“不对!不是军队!外面有丧尸!而且可能有别的危险!”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
一声清脆的、迥异于丧尸嘶吼的枪响,从隧道外传来!子弹打在隧道口的混凝土上,溅起一串火星!
是狙击枪?!有人在隧道外瞄准射击!
秦朗和石宇瞬间匍匐在地,心脏狂跳!
为什么开枪?是对着丧尸,还是对着所有从隧道里出来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秦朗脑海。釜山的防线,或许真的存在。但他们为了绝对安全,可能会射杀任何未经检查、从感染区过来的人或者生物!而隧道,就是最后的甄别线!
“往回撤!快!”秦朗当机立断。
两人连滚爬爬地向后撤退,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支撑柱后面。
对讲机里传来荣国焦急的声音:“秦朗哥!石宇叔!我们听到枪声!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外面情况不明,有狙击手!不要轻举妄动!”秦朗快速回应。
希望再次破灭,甚至变得更加绝望。隧道外不是救赎,可能是另一道鬼门关!
“现在怎么办?”石宇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柱,喘著粗气,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秦朗的大脑飞速运转。强冲出去,必死无疑。退回列车,也是坐以待毙。他们需要一种方式,向隧道外的军队证明他们是人类,是幸存者!
“需要光或者声音能明确表示我们是人类的东西”秦朗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石宇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在刚才匆忙后撤时,他的袖子被尖锐的碎石划破,手臂上有一道不算深但正在渗血的划痕。这本身没什么。
但,就在这道新划痕的旁边,他挽起袖子,看到了一道已经发黑、微微肿起的抓痕!那是之前在站台混乱中,被一个丧尸的指甲无意间刮到的!当时情况太混乱,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伤口很浅,没有立刻变异,他甚至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在绝望的压迫下,在身体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免疫力下降时,那潜伏的病毒,似乎终于开始显露它的獠牙!
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寒席卷了他!视野开始轻微地晃动、模糊,耳边响起了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石宇?!”秦朗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伸手扶住他,强光手电筒照向他的脸。
石宇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他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变得涣散而浑浊!
“你怎么了?!”秦朗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心脏。
石宇猛地推开秦朗,踉跄著后退几步,靠在另一根柱子上,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那道发黑的抓痕,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尽苦涩和恍然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断续,“我我被感染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秦朗耳边!也通过对讲机,传到了驾驶室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爸爸?!”对讲机里传来秀安惊恐至极的尖叫。
“石宇!”这是盛京和尹智秀等人不敢置信的呼喊。
秦朗握紧了工具钳,眼神复杂地看着石宇,身体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他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石宇看着秦朗戒备的姿态,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他抵抗着体内迅速蔓延的冰冷和狂躁,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看向秦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恳求。
“秦朗帮我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带秀安出去告诉她爸爸爱她”
他猛地将手中的消防斧扔向秦朗,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隧道出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不是要去冲击防线,他是要去赴死!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女儿,为同伴,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爸爸!不要!爸爸!”秀安在对讲机里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秦朗接住消防斧,看着石宇那决绝而悲凉的背影,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明白了石宇的意图。
石宇一边跑,一边开始嘶吼,不是丧尸的嘶吼,而是用一种扭曲的、掺杂着人类情感和病毒侵蚀的怪异声调,大声地唱着唱着那首秀安准备在生日时唱给他听、却因为他迟到而未能唱成的歌!
跑调、破碎、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的歌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
他用这歌声,告诉隧道外的军队,这里还有活着的人!他用这歌声,吸引隧道口那些丧尸的注意力!他用这歌声,作为自己身为人类的最后绝唱!
隧道口的丧尸被这声音吸引,纷纷嘶吼著转向石宇的方向。
隧道外,狙击手的枪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目标明确!
“砰!”
歌声戛然而止。
石宇奔跑的身影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面朝隧道外那微弱的天光,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生命,照亮了最后的黑暗,为女儿铺平了可能存在的生路。
秦朗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无尽的悲愤压在心底。他抓起对讲机,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那头已经哭成泪人的秀安说道:
“秀安,听着!现在,轮到你了!”
“走到车门口,对着隧道外面,唱!唱你那首歌!大声唱!”
“让你爸爸让他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