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签约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电竞社活动室里烟雾缭绕——这次是真的烟，陈浩愁得点了一根，又被周星星冷冷一瞥，讪讪掐灭。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焦灼的、带着铜臭气的兴奋。
“兄弟们，咱们要起飞了！”陈浩挥舞着文件，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李昊脸上，“每月固定保底，礼物分成，平台推荐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流量！说不定明年咱们就能换顶配训练室，出门打比赛坐头等舱！”
队员们爆发出欢呼，击掌，吹口哨。何粥粥坐在角落里，手指冰凉，紧紧攥着那份属于“何远”的签约文件副本。纸页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她的指腹。
条款里，白纸黑字，加粗标红的一条：签约队员每月需完成最低四十小时直播时长，其中不低于二十小时需开启摄像头。
摄像头。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眼里，刺得她眼前发黑。开启摄像头，意味着她必须坐在镜头前，接受成千上万陌生目光的审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将被无限放大，被解读，被记录。
这比综艺录制更可怕。综艺至少是封闭的，有剧本，有剪辑，有喘息的空间。而直播，是实时的，赤裸的，无处遁形的。
“怎么了何远？脸这么白？”陈浩注意到她的异常，凑过来，“激动坏了？放心，平台会给流量扶持的，凭咱们冠军的名头，再加上星星队长坐镇，直播间人气肯定爆！”
何粥粥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是周星星。他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指尖在“摄像头”那行条款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却看向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设备要求不低。”周星星开口，声音平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高清摄像头，专业声卡，稳定的网络环境。社里的公用设备，不够用。”
陈浩挠挠头：“这倒是……平台虽然给了预付，但购置顶级设备也得时间。而且咱们宿舍那网络，打打游戏还行，直播恐怕够呛，尤其晚上高峰期。”
“我可以先用自己的。”周星星说，目光依旧落在何粥粥苍白的脸上，“我宿舍的设备，够用。”
这话一出，活动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周星星，又转向何粥粥，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暧昧的兴味。热搜的余温还在，“兄弟情”的话题偶尔还会被提起，周星星这个提议，难免不让人多想。
何粥粥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去周星星宿舍直播？用他的设备？在他的注视下，坐在摄像头前？
这比公开处刑更让她恐惧。那意味着她所有的伪装，将在那个最了解她、也最让她捉摸不透的人面前，被彻底暴露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不、不用麻烦……”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我可以自己想办法，租或者买……”
“租的不稳定，买的需要时间。”周星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个月一号就要开始计算直播时长，你来得及？”
何粥粥语塞。她看着周星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他表情平静，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提供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星星说得对。”陈浩一拍大腿，“时间紧任务重！何远你就别矫情了，先用星星的设备！他那套外设加直播装备，顶咱们全社的了！网络也是独立光纤，稳得一批！”
“就是就是！”李昊也跟着起哄，“远哥你就从了吧！跟队长一起直播，双排效果拉满，观众肯定爱看！”
“星远cp再度合体！直播间热度不得炸了！”
“平台就喜欢这种！有话题！有互动！”
起哄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带着心照不宣的戏谑。何粥粥僵在椅子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烤得她皮肤刺痛，无处可逃。她看向周星星，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两口古井，她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单纯的队友互助？是察觉了什么后的试探？还是……别的，她不敢深想的可能？
“我……”她喉咙发紧，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拒绝。任何反常的推脱，在此刻都会显得更加可疑。在队友们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是队长“照顾”，是“双赢”。
她必须像个正常的、感激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队员一样，接受这个“好意”。
“……谢谢队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星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嗯。从明天开始，晚上八点到十点，来我宿舍。设备我调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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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起哄声达到顶点。
陈浩挤眉弄眼：“星星，可要好好‘照顾’我们远哥啊！”
周星星没理会，只是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散会。各自熟悉条款，有问题再提。”
人群开始散去，说笑声，打闹声，讨论直播内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何粥粥还坐在原地，盯着手里那份文件，纸页上“摄像头”、“真人出镜”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能感觉到，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随着脚步声远去。
活动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烟味、汗味，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即将把她拖入未知深渊的签约文件。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灰蓝的冷调。何粥粥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周星星正和其他几个队员一起走向宿舍楼，他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明天晚上八点。307宿舍。摄像头。直播。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催命符。而她，这个顶替哥哥的冒牌货，即将在周星星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在无数陌生观众的审视下，走向她精心编织的谎言世界里，最危险、也最可能彻底崩塌的舞台。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何粥粥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在敲响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