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子时。
白日里喧嚣的城市终于彻底沉静下来,霓虹的喧嚣被深沉的夜色吞没,只余下零星的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万籁俱寂,连风都似乎睡了。
一轮下弦月斜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透过薄云洒下,为周家老宅的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银霜。
瑶瑶早已在妈妈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摇篮曲中沉沉睡去。她今天格外兴奋,也格外疲惫。白天,她和妈妈一起去看了三叔资助修建的新幼儿园的奠基仪式,用小小的手,和爸爸、伯伯、叔叔们一起,铲了第一锹土。
虽然她不懂什么叫“奠基”,但她知道,这是要盖一个很大很大的、有很多很多小朋友、有很多玩具和漂亮滑梯的地方,村里的孩子们以后就不用每天走很远的山路去上学了。她看到那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脸上,是和三叔签合约那天一样亮晶晶的、叫做“希望”的笑容。
她还偷偷在心底,对着那片空旷的、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土地,很认真、很用力地、小小声地、在心里“说”了好多遍:“快点建好呀!让小朋友们都来玩!要有好多好多花!要有大彩虹!”
回到家,又看了四叔的直播发布会。虽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也听不懂那些叔叔阿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ai”、“精准医疗”、“生命奇迹”,但她看到四叔站在台上,穿着很帅气的西装,戴着眼镜,用很冷静、很厉害的声音说话,台下好多人都在鼓掌,好多人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还看到,大屏幕上,有穿着白衣服的阿姨叔叔,拉着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子、老爷爷的手,在哭,在笑,在说“谢谢”。虽然瑶瑶不知道为什么要谢四叔,但她能感觉到,那是很开心的哭,是比吃到最甜的糖果还要开心的笑。
于是她也跟着开心,也跟着拍小手,也在心里对着屏幕,对每一个哭的、笑的、说谢谢的人,悄悄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力地、祝福着:“不痛痛!不生病!开心!一直开心!”
白天过得太充实,也太用力,以至于小小的身体和精神,都已耗尽。此刻,她陷在柔软的云朵被里,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乖巧的阴影,怀里还抱着那只小小的竹蜻蜓——那是溪水村老爷爷后来托人送来的新礼物。
梦里,大概有漂亮的新幼儿园,有彩虹滑梯,有穿着白大褂但会变出糖果的医生叔叔,还有好多好多笑着的小朋友、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何粥粥替女儿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她关上门,门外,周深正沉默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心事重重。夫妻俩目光交汇,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而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
周深将烟塞回口袋,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人相携着走向主卧。这几天,为了配合瑶瑶那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考核”,全家上下,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如今时限将近,不知结果如何,悬着的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
周浅、周果子、周可可、周星星四人,也都没有睡。周浅在书房,就着台灯,反复看着《幸运传递》公益微电影的粗剪样片,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推敲着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是否完美地传递了“善意接力”的主题。
周果子瘫在音乐室的沙发上,反复听着演唱会后,那100位“梦想助力金”获得者的后续跟踪反馈录音,那些或哽咽、或激动、或充满希望的声音,让他眼眶发热,也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周可可则在卧室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溪水村“竹锦鲤”和“青筠”系列在巴黎获得国际订单后,如雪片般飞来的国内外合作意向书,他一条条审阅,筛选,思考着如何将这份“好运”最大化,惠及更多类似村落。
周星星坐在他那如同科幻片场的书房里,面前巨大的屏幕上,是“星星医疗助手”上线一周来的用户数据、医疗案例追踪、系统负载监控的实时瀑布流,他十指如飞,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修补着几个凌晨才发现的、微不足道的潜在安全漏洞,确保这座他亲手搭建的、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生命的数字桥梁,固若金汤。
卡布,一如既往,静立在二楼主卧外的阴影中,像一座永恒的雕塑。但他的“神念”,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宅邸,乃至方圆数里的空间。
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哪怕是空气中一粒尘埃的异常轨迹,都休想逃过他的感知。他闭着眼,面容平静无波,但周身的气息,却如蓄势待发的古剑,隐而不发,却锋芒暗藏。
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深夜,子时与丑时交接,阴阳交替、万物沉眠的刹那——
瑶瑶的眉心,那点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如同朱砂痣般的印记,忽地,极轻微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极其微弱,比萤火虫的微光还要黯淡,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月光透过纱帘,在她眉心偶然投下的一点光斑。但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芒亮起,卡布瞬间睁开了眼睛,眸中金光一闪,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瑶瑶的床边。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细微的声音——风声、虫鸣、甚至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时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变得粘稠而滞重。月光依旧洒落,但光线仿佛被冻结,失去了流动的质感。这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不属于人间的寂静。
熟睡中的瑶瑶,对此一无所觉。但她的意识,却仿佛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飘飘悠悠地离开了温暖的小床,离开了熟悉的房间,再次来到了那个纯白、空旷、弥漫着柔和光晕的奇异空间。
太白金星,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白发白须,手持拂尘,站在那片无垠的白光中央。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慈和或严肃,而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欣慰、赞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锦鲤仙子。”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达神魂深处的回响。
瑶瑶站在他对面,小小的身影在无边的纯白中显得有些单薄。她揉揉眼睛,看着太白金星,小脸上没有什么惊讶,只有一丝困倦和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小小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问:“白胡子爷爷…瑶瑶…瑶瑶完成了吗?一百个…好运气?”
太白金星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注视着瑶瑶,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幼小的灵体,看到其深处那纯净无瑕、却又蕴藏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本源。才缓缓颔首:
“一百个‘真实好运’,引动百人‘心念之弦’,播撒百缕‘善缘之种’。七日之期,分毫不差,全部完成。且,其运非小运,乃改命之机;其善非小善,乃泽被之功。周浅之影,引世人向善之心;周果之音,燃百人希望之火;周可之商,开一村生发之路;周星之技,救众生沉疴之苦。你以赤子之心为引,周家众人倾力为桥,此等规模,此等成效,远超考核本意,堪称…功德圆满。”
他的话语平静,但字字千钧,如同玉磬敲响,在这纯白空间里回荡。瑶瑶听得半懂不懂,但“完成”、“功德圆满”这几个词,她还是听懂了。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拍着小手,开心地跳了跳:“耶!瑶瑶完成啦!白胡子爷爷,瑶瑶厉害不厉害?”
看着她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模样,太白金星眼中那一丝凝重,似乎融化了些许,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他微微摇头,叹息般道:“赤子之心,纯净无垢,所愿至诚,所行至善,此乃大德。你之能,已初显峥嵘。此关,你不仅通过,且完成得…超乎想象。”
“那…那瑶瑶是不是很乖?爷爷会给瑶瑶小红花吗?”瑶瑶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还伸出了小手,像在幼儿园向老师要奖励。
太白金星失笑,捋了捋长须:“小红花…倒是没有。不过…”
他话音未落,只见他抬起另一只手,虚空一点。一点极其柔和、温润、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乳白色光点,自他指尖飞出,缓缓飘向瑶瑶,没入她的眉心。
瑶瑶只觉得额头一凉,随即一股暖洋洋、让人懒洋洋、又舒服得想打瞌睡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那舒服的暖意,却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此乃‘先天一炁’之精粹,可固你本源,温养灵体,于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太白金星解释道,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郑重,“然,福兮祸之所伏。你此番作为,声势过大,波及过广,善念如潮,功德如海,已非‘润物细无声’,而是‘惊涛拍岸’了。”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惊涛…拍岸?是…大浪花吗?会…会弄湿鞋子吗?” 她完全不明白爷爷在说什么。
太白金星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中凝重之色更浓:“你可知,这天地之间,除却凡俗红尘,除却邪魔外道,尚有一类存在,自诩超然,居于九天之上,或隐匿于九幽之下,以观测天道运行、推演万物生灭、记录三界变迁为乐。他们不插手凡尘,不论正邪,不涉因果,只作壁上观,如观棋局,如赏戏剧。此类存在,我们称之为——‘窥天者’。”
“窥…天…者?”瑶瑶费力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不错。你此次考核,所引动的‘善’之潮汐,所汇聚的‘愿’之洪流,所成就的‘功德’之光,在凡人眼中,或为巧合,或为周家行善积德。但在‘窥天者’眼中,却如暗夜明灯,清越钟鸣,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太白金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们或许会对你产生兴趣,将你视为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一个…变数。他们的目光,本身并无善恶,但被其注视,本身便是…一种变数,一种…不可测的风险。”
瑶瑶似乎听懂了一点,小脸上露出一丝害怕:“他们…要看瑶瑶吗?像…像看小鱼一样?瑶瑶不喜欢…被看…”
“莫怕。”太白金星安抚道,但眼神却无丝毫放松,“有周家气运庇护,有卡布守护在侧,寻常‘窥天者’,亦不敢轻易造次。但,你需知晓此事,日后行事,当更加谨言慎行,非必要,勿要再如此大张旗鼓,引动如此广泛的‘业’与‘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年纪尚幼,灵体未固,过早暴露于‘天机’注视之下,并非幸事。”
瑶瑶似懂非懂,但“要小心”、“不要被看”的意思,她还是明白了。她用力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瑶瑶知道了!瑶瑶会乖!不让坏…不让看瑶瑶的人看到!”
“唉…”太白金星看着瑶瑶那副努力做出“我很厉害我很小心”模样,却又分明什么都不太懂的天真样子,终是忍不住,又轻轻叹息一声。他挥了挥拂尘,周围的纯白光芒开始缓缓流动、变淡。
“去吧。好生修行,稳固心性。周家…是你的福地,亦是你的劫数。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宿命般的意味。
瑶瑶还来不及再问什么,就感觉身体一轻,像是从云端跌落,瞬间回到了温暖柔软的被窝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卡布叔叔静静地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卡布苏苏…”瑶瑶软软地叫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觉得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里有白胡子爷爷,说了好多听不懂的话。但她很快又困了,小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瑶瑶完成任务啦…爷爷说…瑶瑶乖…” 声音越来越低,再次沉入梦乡。
卡布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瑶瑶的气息和灵体状态,确认那一点“先天一炁”已完全融入,正在温养她的本源,并无任何不妥。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深沉无边的夜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淡、却极其冰冷的锐芒。
“窥天者…”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希望你们…只是看看。”
他重新闭上眼,神念如网,无声张开,将这座宅邸,将这片区域,守护得更加密不透风。但心中那份因瑶瑶能力飞速成长、因这次考核“超额”完成而带来的、隐隐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反而如同阴云,悄然积聚。
考核,通过了。但更广阔、也更莫测的天地,与随之而来的、无形的注视与风险,也已悄然拉开帷幕。周家这条船,载着这份天赐的、却也可能是“怀璧其罪”的福缘,将驶向何方?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