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或者说,是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的凌晨。周星星的私人实验室,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屏幕幽幽的冷光,和无数个跳动的、或绿或红的数据流,构成这里唯一的生命体征。
周星星坐在主控台前,头发如被狂风肆虐过的鸟巢,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揉皱,沾着不明来源的咖啡渍和几道能量棒的油印。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颧骨因为过分消瘦而突出。他已经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上一次离开这张椅子,是三天前。他走出实验室,去客厅拿咖啡,路过婴儿房,看到瑶瑶在玩他送给她的那个能模拟银河系的、极其复杂的磁悬浮玩具。小家伙坐在地毯上,仰着粉嫩的小脸,看着那些缓缓旋转、发出柔和星光的“行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是纯粹的、不染尘埃的惊叹和欢喜。
“哇!亮晶晶!转呀转!四叔好棒!”
那一刻,周星星心里涌起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寒意。这个美丽脆弱的、如同初生星辰般的小家伙,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暴露在无数已知和未知的危险中。刘鑫的刺杀,赵峰的毒计,那些觊觎她、觊觎周家、觊觎她身上神秘“异数”的眼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
他现有的“守护系统”很强,卡布的仙法庇护也可靠。但那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强、更智能、更无懈可击的屏障。他要用人类能掌握的最尖端科技,加上他所能触及的、超越界限的知识,为他的小侄女,铸造一座坚不可摧的、无形的钢铁堡垒。
这个念头,成了他脑中疯狂燃烧的执念。三天,他只喝了点水,塞了几根能量棒,靠着高浓度的咖啡和强大的意志力,死死钉在这张椅子上。他重新编写了底层逻辑,优化了算法,强化了防火墙,增加了三百多种新型攻击模式的模拟和防御方案,甚至尝试接入了一部分他还在研发的、量子态的生物场感应模型。
“警告:核心处理器温度过高,已逼近极限阈值。”冰冷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实验室响起。
“降频百分之十,继续运算。”周星星声音嘶哑,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却依然快得出现残影。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过,构建着庞大而复杂的防御网络。
“警告:您的心率已连续十二小时高于安全值,建议立即休息。”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他佩戴的健康监测手环的数据,红色的警示框不断闪烁。
“关闭健康监测。”周星星面无表情地命令,甚至没有抬手去摘掉手环。
“警告:生物识别显示,您的体能已进入‘严重透支’状态,有猝死风险。”主控ai发出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闪烁起来。
“我没事。”周星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混沌的思维清醒了一瞬,“‘量子场同步’测试,第三轮,启动。”
屏幕上,模拟的三维立体防御网再次展开,无数光点在黑暗的模拟空间里穿梭、碰撞、湮灭。他设计的,是一个能将瑶瑶周围十米空间,完全纳入实时监控、预测、并瞬间响应的“场”。这个“场”能感知空气中最微小的粒子扰动,能解析最隐蔽的能量波动,能在一纳秒内分析威胁等级,并采取物理、电磁、生化、甚至超常规(卡布提供的部分仙法原理模拟)等多重手段,进行无差别、无延迟的防御或反击。
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科技的极限,进入了某种模糊的、幻想与现实的交界地带。但周星星不管。他要做到,必须做到。他不能让任何一丝危险,靠近他的瑶瑶。
然而,他终究是凡人。身体的极限,是客观存在的法则。当第三个不眠之夜即将过去,天空泛起第一丝灰白时,周星星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眼前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出现重影,然后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像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心脏传来一阵阵不规律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他试图深呼吸,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属控制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警告:体温过低。血压异常。肾上腺素水平持续下降。身体机能即将崩溃。立即休息,否则有生命危险。”ai的警报声,在耳边不断重复,冰冷,机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休息?不,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核心算法就能完成最后一步的优化。完成了,瑶瑶的安全就能再提高百分之三十。他不能停。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颤抖的手伸向旁边的咖啡罐,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他用力晃了晃,一滴都没有。视线模糊中,他看向旁边的能量棒包装袋,也空了。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烧灼般的绞痛,提醒他已经太久没有摄入真正的食物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卡布抱着瑶瑶,站在门口。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制服,表情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是浓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担忧。他怀里,瑶瑶穿着毛茸茸的小熊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刚被从床上抱起来。
“四少爷,小姐想你了。”卡布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像最精准的扫描仪,瞬间将周星星糟糕透顶的状态尽收眼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瑶瑶,走到主控台前。
“四叔……”瑶瑶软软地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四叔”。脸好白,眼睛好红,头发好乱,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汗味、咖啡味、消毒水味混合),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她堆的积木塔,马上就要倒掉了。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周星星的脸,但距离有点远,够不到。她只好看着,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周星星憔悴不堪、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然后,一个清晰、带着浓浓困惑、不解、还有一丝不安和担忧的、软软糯糯的心声,带着只有周星星能接收到的频率,直接撞进了他那因为缺氧和透支而麻木的大脑:
“四叔…你好臭臭…”
“脸白白的,像…像生病了的小兔子…”
“四叔不睡觉觉…卡布叔叔说,不睡觉觉会晕倒…”
“瑶瑶害怕…”
“四叔…你是不是很疼啊?瑶瑶给你呼呼…”
“你…你再不睡觉觉…”
心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很严重、很有威胁力的事情。然后,带着一种“我要放大招了”的、努力装出来的严肃:
“瑶瑶就要…就要让卡布叔叔把你敲晕了!”
敲晕了。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周星星脑海中的混沌,也劈开了他心中那座用“必须完成”、“绝不能停”、“为了瑶瑶”等钢铁般信念铸成的、摇摇欲坠的高塔。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瑶瑶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害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心疼和恐惧——害怕四叔倒下,害怕四叔疼,害怕失去四叔。
“敲晕了……”
瑶瑶要…让卡布叔叔把他敲晕了?
因为他不睡觉。因为他不爱惜自己。因为…他让她害怕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酸涩,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坝,狠狠地撞在胸口,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他想起三天前,瑶瑶看着“银河”玩具时,那灿烂无邪的笑脸。他想起她软软地叫他“四叔”,把好吃的分给他一半。他想起她每次来实验室,都会好奇地东张西望,但从不乱碰,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而他,在做什么?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冰冷的实验室里,像个疯子一样透支生命,想为她打造一座“绝对安全”的堡垒。可他忘了,堡垒再坚固,也挡不住堡垒的主人因为担心他而流下的眼泪。他忘了,他要守护的,是她的笑容,她的安心,而不是让她生活在“必须被绝对保护”的阴影和恐惧里。他更忘了,如果连他自己都倒下了,这座他倾尽心血打造的堡垒,又有什么意义?
他以为他在用生命守护她,却差点让她因为担心他,而受到伤害。
“对不起……”
两个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从周星星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中溢出。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安慰瑶瑶,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对不起…瑶瑶…是四叔不好…”
更多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主控台上,也砸在他那被偏执和恐惧攥紧的心上。不是身体的疼痛,不是极度的疲惫,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楚——为自己让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露出这样害怕担忧的神情而痛楚。
“四叔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瑶瑶此刻的表情,但脑海中,那担忧的、软软的心声,却更加清晰。
“四叔不哭…”瑶瑶似乎被他的眼泪吓到了,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心声带了点慌张,又努力想安慰,“瑶瑶不敲晕四叔了…四叔乖…睡觉觉…”
“瑶瑶陪四叔睡觉觉…好不好?”
“四叔不哭…瑶瑶呼呼…痛痛飞走…”
稚嫩的、带着奶香的安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星星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抱瑶瑶,而是紧紧抓住了主控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是脱力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瑶瑶…四叔…四叔不弄了…不弄了…四叔去睡觉…去睡觉…”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担忧和心疼,彻底击碎,融化成滚烫的、咸涩的泪水。
卡布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了然,是叹息,也有一丝释然。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主控台上。无形的力量流淌,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瞬间停滞,然后,所有设备依次进入休眠状态,实验室的灯光也暗了下来,只留下几盏柔和的夜灯。
“四少爷,该休息了。”卡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星星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因为抽泣而耸动。卡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瑶瑶在卡布怀里,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四叔,小嘴扁了扁,眼圈也红了,伸出小手,朝着周星星的方向,软软地喊:“四叔…抱抱…”
周星星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瑶瑶向他伸出的、小小的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卡布怀里,接过了那个温暖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身体。
瑶瑶一入怀,就伸出小手,努力地去擦周星星脸上的眼泪,小嘴里还不停地、笨拙地安慰:“四叔不哭…不哭…瑶瑶在…瑶瑶疼四叔…”
那微小的、带着体温的触碰,那稚嫩却坚定的安慰,像一股最温暖的暖流,注入周星星冰冷僵硬、濒临崩溃的身体。他收紧手臂,将瑶瑶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顶,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放纵的、释放的呜咽。
卡布悄然退后,为这对相拥的叔侄,留出了空间。他走到门口,回望了一眼。在昏暗的夜灯光线下,那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如同疯魔般的四少爷,此刻抱着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小侄女,哭得像个孩子。而瑶瑶,用她小小的手臂,努力回抱着高大的叔叔,用她纯净无瑕的爱,抚平着他心中因恐惧而生的、狰狞的裂痕。
考核进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再次悄然跳动,数字从3\/5,变成了4\/5。
但此刻,没人关心这个。周星星抱着瑶瑶,哭到力竭,最后在卡布的搀扶下,抱着早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瑶瑶,摇摇晃晃地走出实验室,走向他三天未曾踏入的卧室。他将瑶瑶小心地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和衣躺下,几乎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被浓重的、席卷一切的疲惫和释然拖入了无梦的黑暗。
睡梦中,他下意识地将那小小的一团,紧紧揽在怀里,仿佛那是他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也是他耗尽心力、想要铸造的堡垒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核心。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曦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周星星来说,他守护的征途,在历经了一次彻底的、近乎毁灭的偏执之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是冰冷的钢铁与代码,而是怀里这份,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