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嫩的牙床上,两颗刚刚冒头的小乳牙,象两粒碎米一样可爱。
“呀,都长牙了。”
陆云苏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小家伙那肉乎乎的下巴。
小家伙也不认生,伸出两只胖藕似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陆云苏的手指,往嘴里塞,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看得周围的人心都化了。
旁边的老太婆见状,连忙凑上来想要抢功劳。
“那是!那是!”
“陆神医您不知道,这孩子我可是当眼珠子疼的。”
“平时有点啥好吃的,我都省给桂花吃,就为了让她奶水足,好把孩子喂得胖乎乎的。”
“您看这孩子多有福气,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样儿!”
她这一番话,说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周围有几个知根知底的邻居,听了这话都在撇嘴翻白眼。
当初是谁大冬天要把孩子扔到山沟里的?现在看儿媳妇能挣钱了,孙女也跟着成了宝了?
这老脸皮,简直比城墙拐弯还厚!
林桂花没有拆穿婆婆的谎言。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儿,象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浑浊黯淡的眼睛里,此刻闪铄着晶莹的泪光。
“陆神医……”
“这孩子能活下来,能长得这么好,全是托了您的福。”
“要是没有您教我手艺,没有您给我的那口饭吃……”
林桂花哽咽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都不敢想,我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这孩子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陆云苏任由小家伙抓着自己的手指玩耍。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桂花的肩膀。
“哭什么。”
“大过年的,该高兴才是。”
她看着林桂花那张重获新生的脸。
“你能把日子过起来,靠的是你自己肯吃苦,肯干活。”
“我不过是搭了把手而已。”
说完。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傻笑的小女婴,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蛋。
“孩子嘛。”
“还是在亲妈身边长大的最好。”
“只有当妈的立起来了,孩子才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才能长得这么好。”
这话,是说给林桂花听的,更是说给旁边那个老太婆听的。
林桂花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听懂了。
只有自己立起来了,腰杆硬了,手里有钱了,才能护得住怀里的孩子,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家里挺直脊梁。
“恩!”
林桂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您说得对。”
“陆云苏,您就是我和囡囡的救命恩人。”
“这份恩情,我林桂花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以后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眨一下眼!”
陆云苏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行了。”
“不用你上刀山,也不用你下火海。”
“只要你把日子过好了,把孩子养大了,比什么都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了小家伙的怀里。
“这是给囡囡的压岁钱,拿着。”
“愿她以后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林桂花刚要推辞,却被陆云苏给挡了回去。
“收着。”
“这是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林桂花这才含着泪收下了。
旁边那个老太婆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贪婪的光。
可这一次。
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敢说,更没敢伸手去抢。
老太婆乖乖地提着空网兜,象个跟班一样站在儿媳妇身后。
这一幕。
看得院子里其他的妇女们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就是本事!
这就是陆神医带给她们的底气!
一时间。
小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大家伙儿围着陆云苏,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那笑声传出了老远,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通过那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个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少女。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虽然不常笑,脸上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但此时此刻。
在楚怀瑾的眼里。
她就象是一个发光体,温暖而耀眼,照亮了这个原本贫瘠寒冷的小山村。
“真好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不让人动心呢?”
与此同时。
知青点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外,几只乌鸦落在枯树枝头,发出两声嘶哑难听的啼叫,随即扑棱着翅膀,被一阵卷着雪沫子的穿堂风惊得四散飞去。
相比于周家大院那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景象,这边的知青宿舍显得格外冷清,甚至透着股子凄凉的霉味。
大年初一,本来是个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可对于这帮背井离乡的知青来说,这天也就是个稍微不用下地干活的寻常日子罢了,家里有点门路或是离家近的,早在年前就请了探亲假回城了。
如今这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
陆棠棠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大衣,缩着脖子坐在屋檐下的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抓着一把炒得有些发苦的葵花籽。
“呸。”
她将瓜子皮狠狠地吐在积雪上,那张本来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却因为嫉妒和怨恨,扭曲得有些刻薄。
因为感冒,她的鼻头被擦得红通通的,鼻涕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时不时就要用力吸溜一下,发出一声令人倒胃口的声响。
自从重生回来,她费尽心机想要改变命运,抢夺先机,结果却象是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
就在她满心怨气无处发泄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没回城的女知青,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哎呀我的天,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
说话的是知青点的大嗓门刘翠花,她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跟身边的同伴比划着名。
“刚才路过村西头,我看那周家门口的人,排队都快排到打谷场去了!”
旁边的王秀英也跟着附和,一脸的艳羡。
“可不是嘛!我刚才眼尖,看见好几个大娘手里拎着的那个网兜,那是国光苹果吧?那玩意儿在供销社都得凭票买,还得是有门路的才能抢着。”
“还有那个林桂花,以前看着跟个要饭花子似的,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体面,我看她那骼膊上挎着的腊肉,少说得有十来斤!”
“啧啧啧,这陆神医就是有本事,你说咱们咋就没这手艺呢?”
刘翠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路边看热闹时,村里婶子塞给她的几颗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哪怕能学会个皮毛,这过年的年货也不用发愁了啊,哪象咱们,这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言语间全是对于陆云苏的推崇和羡慕,倒是没有什么坏心眼。
毕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个有真本事的医生,那就是活菩萨,谁不得供着?
更何况,陆云苏这人虽然看着冷淡,但做事那是真地道。
入冬那会儿,流感闹得厉害,隔壁村好几个体弱的老人都没挺过去。
陆云苏二话不说,就在周家大门口支了口大锅,那是真材实料的药材往里放,熬出来的汤药黑亮浓稠,不要钱,谁来都能喝一碗。
刘翠花她们几个,当初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领了喝,结果怎么着?
整个冬天,她们这几个平时身体一般的女知青,愣是连个喷嚏都没打过,身体倍儿棒,上山砍柴都有劲儿。
这就是实打实的恩惠。
这汤药有没有效,那是对比出来的。
刘翠花眼神一转,就看见了缩在屋檐下、正拿着纸巾死命擤鼻涕的陆棠棠。
整个知青点,就陆棠棠一个人没去领汤药。
当时这姑娘还阴阳怪气的,说什么那是收买人心的迷魂汤,那是封建迷信的草根树皮,死活不肯喝。
结果呢?
一入九,这陆棠棠就病倒了。
先是发烧,再是咳嗽,这一冬天就没断过药,那张脸咳得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就跟个病死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