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喜欢美食,但更偏爱那种清淡鲜美的口味,这种为了迎合这个时代极度缺糖缺油的特殊口感,她实在有些消受不起。
“怎么了?不好吃吗?”
许曼珠一直观察着女儿的神色,见她皱眉,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可是京城的大牌子,听秦同志说,老佛爷当年都爱吃这个呢。”
陆云苏咽下嘴里那块甜腻的萨其马,又喝了一大口热水压了压,这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好吃,是太甜了,我吃不太惯。”
她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萨其马放回盒子里,看着这满满当当一盒子的点心,沉吟了片刻。
这些点心虽然金贵,但大多是猪油和糖做的,没有任何防腐剂,保质期极短。
若是留着自家慢慢吃,怕是没等吃完就要长毛了,那就太暴殄天物了。
“妈。”
陆云苏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
“您去拿把刀来,把这些点心都切成小块吧。”
“啊?”
许曼珠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切成小块干什么?这要是切碎了,就不显好了呀。”
“这东西油大糖多,大人不适合吃。”
陆云苏指了指窗外。
“一会儿把小清晏和那几个孩子都叫过来,大家分着吃了吧。”
“这大冬天的,孩子们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正好给他们解解馋。”
许曼珠闻言,眼框有些发热。
这孩子。
明明自己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这心里头却总是装着别人。
这么金贵的东西,眼都不眨就要分给那些非亲非故的乞儿吃,这份心胸,便是多少大人都比不上的。
“行!妈这就去拿刀!”
许曼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她就拿着菜刀和砧板回来了。
“咔嚓、咔嚓——”
刀刃切开酥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许曼珠一边切,一边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赏。
“苏苏啊,你这回找的那个小先生,叫顾清川那个,别看年纪不大,那本事可是真不小。”
“这几天你不在,婉宁带着他们上课,那孩子就在旁边当助教。”
“那几个小的,哪怕是再皮再闹腾的,只要顾清川一个眼神过去,立马就老实了,乖得跟小猫似的。”
“而且这孩子识字是真多,讲起课来头头是道,连婉宁都夸他,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要是能正经上学,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陆云苏靠在炕柜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如意样式的牛舌饼,静静地听着。
“刚才你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吧?”
许曼珠切好一块枣花酥,小心翼翼地码在盘子里。
“那孩子眼里是个有活儿的。”
“下了课也不闲着,非要抢着扫院子、劈柴火,我说不让他干,他还急,说不干活就没脸吃饭。”
“这孩子,自尊心强着呢。”
陆云苏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让他干吧。”
“如果不让他干活,他反而会觉得不安。”
“对他来说,劳动换来的食物,比施舍来得更香,也更踏实。”
许曼珠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点心切好,这才坐到炕沿边,拉过陆云苏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说得对。”
“不过咱们家也不缺那点劳动力,你叔叔这两天也没闲着。”
“那西厢房原本不是有点漏风吗?你叔叔爬上爬下的,把房顶给修好了,还糊了新窗户纸。”
“说是怕孩子们晚上睡觉冻着。”
提到周衍之,许曼珠的眼里满是柔情。
“那几个孩子现在都搬进去了,炕烧得热乎乎的,每人都有新被褥。”
“只是……”
说到这里,许曼珠的神色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
“只是那几个孩子,实在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酸。”
“特别是顾清川那个妹妹,叫桃子的小姑娘。”
“也就五六岁大吧,还没咱们家清晏高呢。”
“每次吃饭的时候,我给她盛满满一碗粥,再给她个白面馒头。”
“她从来都不敢一次吃完。”
“总是偷偷摸摸地掰下一半馒头,藏在怀里,或者是藏在枕头底下。”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
许曼珠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
“她说,怕吃了这顿没下顿,怕明天就被赶出去,得留着点救命粮。”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云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点点酥皮碎屑,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上一世,她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曾这样藏过馒头。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恐惧,是对这个世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本能反应。
对于这些流浪惯了、受尽了白眼和驱赶的孩子来说,周家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就象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太美好,也太不真实。
他们不敢信,也不敢完全把自己交托出去。
“这很正常。”
陆云苏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
“他们流浪太久了,就象是被吓坏了的小兽。”
“即使有了窝,也不敢睡得太死。”
“他们还没有定下心来,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是随时会被抛弃的累赘。”
“这种不安全感,不是一顿饱饭、一件新衣就能消除的。”
“需要时间。”
“等日子久了,他们发现这里真的是家,发现没有人会赶他们走,慢慢就会习惯的。”
许曼珠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长长地应了一声。
“哎。”
“妈知道了。”
“妈以后会对他们更好的,把他们当亲生的疼,总有一天能捂热他们的心。”
就在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当当当——”
那是周衍之特意在院子里挂的一个铁片,用来当上下课的铃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快而杂乱的脚步声,象是放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朝着堂屋这边涌来。
“苏苏姐姐!”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脸的兴奋。
是周清晏。
这个曾经只知道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皮猴子,此刻却变了模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小中山装,见到陆云苏,他猛地刹住了车,规规矩矩地站好,脆生生地喊道:
“苏苏姐姐!你回来啦!”
陆云苏看着这个沉稳了不少的小家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恩,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周清晏的脑袋。
“听你婶婶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
周清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顾哥哥教得好,讲故事可有意思了,比以前私塾里的老先生讲得好听多了!”
说着,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朝着门外招了招手。
“哎呀,你们快进来呀!别怕!苏苏姐姐可好了!”
随着他的呼唤。
门帘再次被掀开。
几个小小的身影,象是怕生的小鹌鹑一样,磨磨蹭蹭地挤了进来。
那是顾清川带来的那几个小乞儿。
他们身上早就没了刚来时的那股酸臭味。
每个人都穿着许曼珠亲手改制的棉衣,虽然样式有些老旧,颜色也不太统一,甚至有的袖口还打着显眼的补丁,但胜在干净、厚实。
那一张张曾经被污垢掩盖的小脸,如今都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孩童特有的稚嫩和纯真。
只是那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闪躲。
他们紧紧地挤成一团,怯生生的看着面前清冷漂亮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