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几片晶莹的雪花顺着红梅枝头飘落,无声地坠入苏婉那件昂贵的白色狐裘领口。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双原本闪铄着“婆婆看儿媳”热切光芒的美眸,此刻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视线在那个清冷出尘的陆云苏和稚气未脱的周知瑶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最后,又硬生生地折回到自家儿子那张黑如锅底的俊脸上。
只是朋友
才十七岁?
“额……这样啊。”
苏婉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那种几乎要从脚趾头抠出一座四合院的尴尬感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帕子在额角的冷汗上轻轻按了按,随即象是变戏法一般,那副恨不得当场把民政局搬来的狂热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世家主母特有的端庄与得体。
她挺直了脊背,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轻咳一声掩饰住喉间的局促,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标准微笑。
“既然是小瑾的朋友,那就是我们楚家的贵客。”
苏婉侧过身,姿态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婉得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要把家底都掏出来送人的疯狂母亲只是众人的幻觉。
“外面风大雪紧,别在门口站着了,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说完,她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秦穆野手中的轮椅把手。
根本不给楚怀瑾拒绝的机会,苏婉推着儿子就往朱红色的大门里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行人穿过那道厚重的木门。
那种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在身后,一股混着淡淡檀香和暖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楚家的宅子很大。
典型的三进四合院结构,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回廊上的雕花梁柱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院子里的那几株老梅树即便在冬日里也透着一股子苍劲的傲骨。
苏婉一边推着轮椅走在前面,一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跟在身侧的秦穆野身上。
“小野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随和。
“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回来?这次带着朋友过来,是专门送小瑾回家,还是顺便打算在京都玩几天?”
这是在试探陆云苏她们的来意了。
虽然刚才闹了个大乌龙,但作为一个在京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主母,苏婉的警剔心从未真正放下,毕竟自家儿子的身份特殊,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总得摸摸底细。
秦穆野那也是个人精。
他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帅笑容,稍微快走了半步,与苏婉保持着一个既亲近又不失礼貌的距离。
“苏阿姨,您这双眼睛可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秦穆野笑嘻嘻地接过了话茬,语气轻松自然,听不出半点破绽。
“我这不是楚叔叔的生日快到了吗?我就寻思着赶紧把他送回来给您尽尽孝心。”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陆云苏,继续胡诌道。
“至于这两位朋友,陆医生和她妹妹都是南方人,长这么大还没来过京都呢。”
“正好赶上这趟顺风车,我就打算尽尽地主之谊,带她们在四九城里转转,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也算是圆了她们一个念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行程,又点出了陆云苏“医生”的身份,同时也把这次拜访定性为了普通的“旅游探亲”,打消了苏婉多馀的疑虑。
苏婉闻言,眼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终于散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扫过陆云苏那张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也依旧白淅清冷的脸庞。
“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好,有这个活力。”
“这天寒地冻的,外面全是冰碴子,我是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一点冷风都吹不得,只能窝在屋里猫冬。”
秦穆野立刻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婉,嘴里啧啧称奇。
“哎哟喂!我的苏阿姨!”
“您这话说得可就太没良心了!您哪里老了?您要是跟我走在大街上,人家指不定以为咱们是姐弟呢!”
“您看看这皮肤,看看这气色,跟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有什么区别?您要是说自己老了,那让我们这些风吹日晒的大老爷们还怎么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这种出自一个英俊晚辈之口的高级马屁,更是让苏婉受用得很。
“去去去!”
苏婉掩着嘴,眼角眉梢都笑开了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虚虚地在秦穆野骼膊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嘴巴就是抹了蜜,就知道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
“行了行了,别贫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垂花门,来到了后院的客房局域。
这里的布置比前院更加精致,长廊下挂着红色的灯笼,通过窗户能看到屋里已经生起了暖炉,透着一股温馨的暖意。
苏婉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陆云苏和周知瑶笑了笑。
“陆医生,周小姐。”
“这一路从黑省赶过来,火车汽车倒腾了好几天,肯定累坏了吧?”
她指了指面前两间紧挨着的厢房,语气体贴周到。
“我让人把这两间客房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暖气也烧得足,你们先进去洗漱休息一下。”
“厨房那边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做了几道京都的特色菜,还有热乎的羊肉锅子,等会儿做好了我就让人来叫你们。”
陆云苏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道了声谢。
“麻烦苏夫人了。”
“哎呀,客气什么,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安排好了客人,苏婉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她重新握紧了轮椅的把手,低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野,你先带陆医生她们进去安顿,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李妈说。”
苏婉抬起头,对着秦穆野叮嘱了一句,随后手上微微用力,调转了轮椅的方向。
“我和小瑾好几年没见了,这心里头啊,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
“趁着饭还没好,我们母子俩先回主屋叙叙旧。”
所谓的“叙旧”,懂的都懂。
楚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母亲了,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三堂会审的前奏。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陆云苏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随后便任由母亲推着他,轮椅滚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朝着院子另一头的主屋缓缓而去。
直到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秦穆野才象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军帽,胡乱地抓了抓那头利落的短发,脸上露出一种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那个……苏苏,瑶瑶。”
秦穆野转过身,看着面前两个姑娘,尤其是看到陆云苏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冷眸子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刚才那一出……没吓着你们吧?”
“苏阿姨她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格有些……有些跳脱。”
他指了指苏婉离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苏阿姨年轻的时候是大家闺秀,早些年一直在美国留学,喝过洋墨水,思想比较开放,甚至差点就定居在那边不回来了。”
“后来是因为国内家里出了点变故,父母身体不好,她才匆匆忙忙赶回国投奔亲戚。”
秦穆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长辈往事的唏嘘。
“那时候局势乱,苏家成分又高,差点就被人给斗倒了。”
“是楚叔叔,也就是小瑾他爸,一直暗恋苏阿姨,顶着巨大的压力把她娶进了门。”
“楚家是咱们京都根正苗红的军政世家,有楚老爷子和楚叔叔护着,苏阿姨这才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安安稳稳地过到了现在。”
说到这儿,秦穆野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所以啊,苏阿姨身上多少带着点那种洋派的作风,说话直,做事也风风火火的,不象咱们传统的老太太那么含蓄。”
“再加之这几年,她那个圈子里的老姐妹们,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孙女,整天在她面前显摆。”
“她这是受了刺激,对小瑾催婚催得有点走火入魔了,看谁都象是未来儿媳妇。”
“她刚才那些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想孙子想疯了。”
秦穆野一脸诚恳地看着陆云苏,生怕这位姑奶奶因为刚才的误会而心生芥蒂。
“你们可千万别讨厌她。”
听着这番解释,陆云苏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位穿着狐裘、妆容精致、虽然年过半百却依旧眼神清澈的贵妇人。
那是被丈夫和家族保护得很好,没有经过太多风霜摧残才会有的天真与娇憨。
在这个普遍压抑沉闷的年代,苏婉那样鲜活明媚的存在,反倒显得格外珍贵。
陆云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我很理解。”
“而且,她很可爱。”
“挺好的。”
主屋内堂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靠窗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只宣德炉,炉盖镂空的缝隙里袅袅飘出几缕青烟,那是特制的沉水香,气味醇厚悠长,有着安神定惊的功效,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无声地铺陈开来。
楚怀瑾操控着轮椅来到茶桌前,那双平日里握枪杀敌如今却略显苍白的手,稳稳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激荡起茶叶翻滚,一阵清冽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他动作行云流水地斟满一杯热茶,双手端起轻轻放在母亲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妈,喝茶。”
做完这一切,他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并没有急着喝,只是将微凉的指尖贴在滚烫的杯壁上汲取着那点稍纵即逝的温度。
苏婉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那张清隽却消瘦的脸庞。
这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即便此刻他就活生生地坐在面前,可看着那条盖着厚厚毛毯的双腿,看着那辆冰冷的轮椅,苏婉依旧心疼不已。
她端起茶杯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泛起的泪光,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化不开胸口淤积的酸涩。
“小瑾。”
苏婉放下茶杯,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浓浓的愁绪。
“你爸爸这阵子身体不太好。”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的茶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早年战场上留下的那些个旧伤,年轻时候仗着底子好不当回事,如今上了岁数一到冬天就变本加厉地找上门来,尤其是那个老寒腿,疼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止痛药吃了一把又一把也不见效。”
楚怀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前几天半夜里,我听见他在梦里喊你的名字,醒来后一身的冷汗,拉着我的手说他梦见自己时日无多,说楚家的担子太重,他怕自己撑不到你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苏婉抬起头,目光殷切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看着风光无限,可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以前你好的时候,他是人人羡慕的楚首长,有个兵王儿子做接班人,可自从三年前你出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那些个原本不如他的老战友老同事,如今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含饴弄孙好不快活,只有你爸爸,每天下班回来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宅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在书房里抽烟。”
“妈不是非要逼着你现在就结婚,也不是那种为了传宗接代就不顾儿子死活的老古董。”
苏婉说着说着,眼框又红了,她身子前倾,语气近乎哀求。
“妈只是想让你爸爸高兴高兴,哪怕是给他留个念想,让他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让他觉得我们楚家还有后,哪怕……哪怕只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地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