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耽搁,秦穆野赶紧抱着折叠轮椅,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三楼很快就到了。
302房间的门牌号。
陆云苏停下脚步。
她并没有因为这一路的负重前行而气喘吁吁。
甚至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一脸恍惚、脚步虚浮的秦穆野。
“开门。”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秦穆野如梦初醒。
“哦!哦哦!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带着铜锈的钥匙。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惊吓。
秦穆野那双平日里握枪极稳的大手,此刻竟然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咔哒。
钥匙戳在了门锁旁边的木框上。
没进去。
“嘶……”
秦穆野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调整了一下。
咔哒。
又戳歪了。
这次戳在了锁眼上面。
陆云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然她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你行不行?”
被女神这样盯着,秦穆野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别急别急!这锁有点涩!马上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颤斗的手腕。
这一次,终于对准了。
咔嚓。
锁芯转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陆云苏没有任何尤豫,抱着楚怀瑾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标准的双人房。
两张刷着绿漆的铁架床分列左右,中间是一个斑驳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红皮暖水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两把椅子。
虽然简陋,但胜在收拾得还算干净。
陆云苏走到靠里的那张床边。
她并没有象扔沙袋一样把人丢下去。
而是缓缓弯下腰。
动作轻柔且细致。
她先是让楚怀瑾的双腿平稳地落在床铺上,然后才慢慢松开揽在他腰背上的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让楚怀瑾感到一丝颠簸或不适。
陆云苏直起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大衣衣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神色复杂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正把轮椅放在墙角、仍旧一脸呆滞的秦穆野。
“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
“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隔壁那堵墙。
“我就在隔壁303。”
“晚上如果有什么事,或者是身体哪里不舒服,直接敲墙或者敲门联系我。”
嘱咐完这些。
她甚至没有多看这两个已经被震碎三观的男人一眼。
转身,迈步,出门。
顺手还极其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秦穆野站在墙角,保持着放轮椅的姿势,一动不动。
楚怀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眼神发直。
足足过了一分钟。
秦穆野才象是大梦初醒一般,缓缓转过身。
他抬起自己的右臂。
将袖子撸上去,露出那块即使放松状态下也线条分明的肱二头肌。
他用力捏了捏。
硬的。
梆硬。
这是他这几年在连队里起早贪黑、流血流汗练出来的铁疙瘩。
在全团大比武里,他这身力气可是拿过名次的。
单手拎起一百斤的石锁跟玩儿似的。
可是……
秦穆野的目光又落向了床上的楚怀瑾。
视线在楚怀瑾那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身躯上扫视了一圈。
虽然楚怀瑾因为受伤瘫痪,下肢肌肉有些萎缩,但上半身的骨架和肌肉量摆在那里。
这可是一米九多的大个子啊!
刚才陆云苏抱他的时候,那感觉……怎么就跟抱个布娃娃似的?
连大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秦穆野不死心。
他咬了咬牙,几步窜到楚怀瑾床边。
那双桃花眼里闪铄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知欲。
“老楚。”
秦穆野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得象是在讨论什么军事机密。
楚怀瑾微微侧头,看着他:“干什么?”
秦穆野伸出双手,摆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你让我抱一下!”
楚怀瑾:“……”
那张俊脸上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两下。
“你有病?”
“不是!”
秦穆野急了,一脸的正气凛然。
“我是认真的!”
“刚才太突然了,我没顾得上体会重量。”
“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背着沉,还是抱着沉!是不是抱着有什么省力的诀窍!”
“不然没道理啊!”
“我刚才背你背得呼哧带喘的,苏苏抱着你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不科学!”
“我要验证一下!”
说着,这货竟然真的弯下腰,要把手往楚怀瑾的脖子和腿弯下伸。
楚怀瑾只觉得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被陆云苏抱,那是清冷药香,是温软满怀。
被秦穆野这个一身臭汗的大老爷们抱?
那是噩梦!
“滚!”
楚怀瑾忍无可忍,随手抄起手边的那个荞麦皮枕头,狠狠地砸在了秦穆野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秦穆野被砸了个结实,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老楚你下死手啊!”
秦穆野揉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抱着那个枕头。
楚怀瑾冷冷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语气森寒。
“离我远点。”
秦穆野撇了撇嘴。
他把枕头扔回床上,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张床上。
吱嘎——
铁架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穆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邪门了……”
他喃喃自语。
“真是邪了门了。”
“看来回去以后,我得加紧锻炼了。”
“负重越野还得加码。”
秦穆野握紧了拳头,眼里燃起熊熊斗志。
“我堂堂七尺男儿,民兵连长,总不能连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都不如吧?”
“这也太丢人了!”
“传出去我还怎么带兵?”
听着好友那碎碎念的嘀咕声。
这一次,楚怀瑾难得的没有出声嘲讽。
他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幽深。
负重一百四十多斤。
还要爬楼梯。
他自认为,在自己双腿完好、体能巅峰的时候,是能做到的。
但这中间有个本质的区别。
能做到,和做得轻松,是两码事。
如果是他,抱着这么沉的一个人上三楼,哪怕体力再好,呼吸节奏也一定会乱,额头也一定会出汗。
这是人体的生理极限,是物理规则。
可是陆云苏呢?
轻飘飘,游刃有馀。
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流。
就象是只是随手拎起了一个菜篮子。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楚怀瑾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
难不成,真的是时代变了?
他和秦穆野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身体素质竟然连一个偏远山村的赤脚医生都不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