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奖?
报喜?
张春花和王富贵对视了一眼,浑浊的眼珠里,同时闪过一丝茫然。
知青办的人,找他们家能有什么喜讯?
他们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难不成……
是政府看他们家遭了贼,实在是太可怜了,特地派人来给他们送抚恤金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脸上那警剔戒备的神情,立刻被一种谄媚又贪婪的笑所取代。
“哎哟!原来是马红霞主任啊!您瞧我这眼神,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那张唯一幸存的小板凳,动作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只枯瘦的手,更是迫不及待地伸了过去,一把就将那个大红封给抓在了手里。
马红霞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得象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张春华同志,还愣着干什么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赶紧拆开看看啊!”
张春花的心,砰砰直跳。
真的是钱!
肯定是钱!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她那双粗糙的手,急不可耐地撕开了那个大红封。
没有想象中厚厚一叠的“大团结”。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张春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盯着那张写满了黑色墨迹的纸,只觉得头晕眼花,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她还是看到了信纸最下方,那个鲜红夺目的圆形印章。
盖了章的!
那就是政府的文档!
错不了!
“明轩!儿啊!”
张春花象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递向自己的儿子。
“你快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啥?是不是咱家中了大奖,政府要给咱们发钱了啊?”
周明轩走了过来,皱着眉,一把从张春花手里抽过了那张信纸。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纸上。
只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周明舟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关于号召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通知】
【经街道知青办公室核查,你户现有成年适龄子女两名,符合下乡政策……】
【……现决定,指派你户下子,周明轩同志,于下周三前,前往西北建设农场报到,参与国家建设……】
西北!
建设农场!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国最苦最偏远的劳改之地!
听说那里一年到头都刮着能把人皮吹裂的黄沙,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成冰坨子,夏天又热得能在石头上烤熟鸡蛋!
去那里,跟被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不!
甚至比发配边疆还要惨!
他,周明轩,从小在周家锦衣玉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少爷!
他连碗都没洗过,连地都没扫过!
现在,要让他去那个鬼地方,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去种地,去挖土?!
轰——!
周明轩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儿子?怎么了?儿子?”
张春花看着儿子瞬间铁青的脸色,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上来。
“这上面……到底写的啥啊?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你妈了!”
周明轩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妈……”
“他们……他们是来通知我……下乡……做知青的!”
“这不是什么狗屁喜讯!这是催命符!”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什么?!
下乡?!
做知青?!
张春花和王富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
张春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的儿子!我的明轩!他才刚回家啊!”
“我们母子俩分开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老天爷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哪个天杀的定的规矩!凭什么要我的儿子去下乡!我的儿子是城里人!是吃商品粮的!他细皮嫩肉,从小就没吃过一点苦,你们让他去乡下,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王富贵也慌了神,两条腿抖得象筛糠。
那可是他的儿子!
是他王家的根!
是他们王家未来的指望!
好不容易才认回来,全家团聚,眼看着就要靠着周家的家底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了……
虽然现在财产没了,但儿子还在啊!
只要儿子在,希望就还在!
可现在,竟然要让他的宝贝儿子去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
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哎,周明轩同志,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门口的马红霞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下去,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响应毛主席和党的伟大号召!是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是无上的光荣!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能说是‘不是什么好事’呢?你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啊!”
一番官腔打下来,把王家人砸得晕头转向。
王富贵到底是比张春花多了点心眼,他知道这种吃公家饭的人,绝对得罪不起。
他不敢跟政府的人对着干。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凑了上去。
“马主任,马主任您消消气!孩子年轻,不懂事,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马红霞往旁边拉了拉,压低了声音。
“那个……马主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您看,他,他其实不是我儿子。他姓周,叫周明轩。我呢,我姓王,叫王富贵。我们都不是一个姓的。”
“我家里啊,就一个女儿,一个闺女……”
他企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蒙混过关。
然而,马红霞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富贵同志!”
“你这是把我们街道知青办的同志,都当成傻子耍吗?!”
“我今天来之前,已经亲自去派出所,把你们王家的户口本底档,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周明轩。
“周明轩!男,二十三岁!就在你的户口本下面,关系一栏写得明明白白——”
“——‘子’!”
“王富贵同志,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今天就是来通知的!通知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你们也别给我耍花样,赶紧给周明轩同志收拾行李,准备准备!”
“下周三,必须去指定地点集合!要是敢眈误了,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