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抽打着漕运码头。
刘麻子站在自己那间砖石小屋的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脸色阴晴不定。
副帮主的坐镇,并未让他完全安心。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刟爷,如同另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昨夜若非刟爷提醒,他肯定不会那么快盯上李老蔫,但也正因为刟爷的提醒太过及时,反而让他心生疑虑。
此人到底是谁?为何对码头上的动静如此了解?
他提醒自己,是出于道义,还是另有所图?他与白莲教,又是否真无瓜葛?
种种疑问,纠缠不清。
但刟爷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握的符咒资源,又让刘麻子极为眼热。
若是能将其招揽,无疑是立下一大功,自己在帮中的地位也能更加稳固。
想到此处,刘麻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屋内闭目养神的副帮主赵千钧躬身道:“副帮主,属下有一事禀报。”
赵千钧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讲。”
“昨夜属下能发现那白莲妖人的端倪,实乃得一位自称刟爷的神秘人提醒。”
刘麻子将遇到刟爷的经过,以及对方如何强大、如何用符咒作为交易筹码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主动试探反被教训的狼狈细节。
“哦?练肉境?还能拿出符咒?”
赵千钧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知其跟脚?”
“属下不知,此人神秘得很,象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观其行事,似乎对码头并无直接恶意,反倒象是借此创建势力,收集资源。”
刘麻子斟酌着词句,“属下想着,此人若是能为我漕帮所用,岂不美哉?即便不能,探明其是敌是友,也好早做防范。”
“只是…此人实力强横,属下恐独力难支,故想恳请副帮主屈尊,与属下同往黑市一会,也好镇住场面。”
赵千钧沉吟片刻。
练肉境好手,还能弄到符咒,确实值得一见。
如今码头多事,若能多招揽一个高手,自然有利。
即便对方心怀叵测,以自己练筋境的修为,拿下他也并非难事。
“也好。”
赵千钧站起身,一股无形的气势自然散发,“便陪你走一遭,看看是何方神圣。”
刘麻子大喜:“多谢副帮主!”
两人换上不起眼的衣物,并未多带人手,悄然离开码头,朝着黑市的方向而去。
然而,当他们再次踏入那处废弃仓库下的黑市时,却发现今晚的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刟爷常坐的那个破木箱上空空如也。
几个地头蛇见刘麻子过来,还带着一个气势更加深沉可怕的中年人,连忙躬敬上前。
“刘爷,您这是…”
“刟爷呢?”刘麻子直接问道。
“回刘爷,刟爷今晚…没来。”
一个地头蛇小心翼翼地回答,“往日这个时候,他早该到了。我们也觉着奇怪呢。”
“没来?”
刘麻子眉头紧锁,“可知去了何处?”
“刟爷行踪莫测,他从不说自己去向,我等也不敢问啊。”另一个摊主接口道。
刘麻子和赵千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
赵千钧目光扫过整个黑市,练筋境武者的敏锐感知让他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些许气息,却没有看到刘麻子口中的刟爷,显然他今晚确实未曾在此长时间停留。
“找几个机灵的人,留意着点。若刟爷出现,立刻来报。”
刘麻子沉声吩咐了一句,心中却涌起一股的猜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白莲教妖人刚闹出事、副帮主亲临的这个关键晚上没来?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亦或是…他本身就与白莲教有关,此刻正在别处密谋?
赵千钧冷哼一声:“藏头露尾,非奸即盗。多加留意便是,若其心怀不轨,迟早会露出马脚。”
两人在黑市又盘桓了片刻,见确实等不到人,只得无功而返。
回到码头小屋,刘麻子心中忐忑,只觉得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赵千钧倒是沉得住气,吩咐道:“既然来了,我便在码头坐镇两日。你加派人手,严防死守,特别是那批货和可能藏匿妖人的局域,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翻一遍!至于那个刟爷,暂且放一放,待此间事了再说。”
“是!属下遵命!”刘麻子连忙应下。
而与此同时,城西土地庙。
化身成为【白莲符师:李老蔫】的陈三石,正悄无声息地立于庙墙根的深重阴影之中。
他今晚没去黑市,是因为在李老蔫的记忆中得知,今晚是与教内之人连络的日子。
他并未急于现身,而是先行催动《灵宝蕴神诀》,将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精神力如同蛛网般悄然铺开,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风声、虫鸣、枯草摩擦…以及,在老槐树靠近树根的隐蔽处,那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特定阴冷频率的能量印记——正是白莲教表示“已至,潜伏”的暗记。
他的精神力触角继而小心翼翼地探向破败的庙殿内部。
果然,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潜伏在断壁残垣之后,气息内敛,其能量波动显示其修为约在凝符境中期,较之李老蔫略逊一筹。
陈三石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彻底进入了角色。
他微微佝偻起背,让步伐带上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与沉重,却又夹杂着对周身环境洞若观火的警剔感,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了老槐树下。
他先是警剔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那留有暗记的树洞上,按照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两长,一短。
声音刚落,庙内潜伏的身影便动了。
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陈三石面前丈许远的地方,恰好处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来人同样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且充满审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李老蔫”。
“风雨如晦。”
黑衣人声音沙哑低沉,说出接头的上半句暗号,目光紧紧锁定陈三石的反应。
“鸡鸣不已。”
陈三石沉声应对,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同门间的疏离感。
黑衣人微微颔首。
“李师兄,许久不见,你的气息似乎…浮动不稳,较往日虚弱了不少?”
陈三石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必要的盘查。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和愤懑:“哼,别提了!昨天不知怎么的,被漕帮的鹰犬头目刘麻子带人堵住,动了手。”
“那厮虽是个粗鄙武夫,却已是练肉境,手下还有几条悍犬,老夫一时不察,吃了点亏,损耗了些元气。”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气息虚弱的原因,又点出了敌人的实力,符合李老蔫的处境和性格,更凸显了任务的艰难。
黑衣人眼神闪铄了一下,探查到李老蔫确实存在的气血亏空之象后,疑心顿时去了大半。
况且教功同源,做不得假。
“原来如此。漕帮那群人,确实碍事,愈发嚣张了。”
黑衣人语气缓和了些许,转而切入正题,“东西呢?圣物的方位,李师兄可曾确定了?上面催问得紧,圣教大业不容耽搁。”
陈三石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方位大致可以确定,就在码头丙区至乙区一带,尤以癸水交汇之地感应最为强烈。但具体藏匿之处,外围似乎有遮掩,还需进一步贴近探查。”
“如今那片区被漕帮重兵看守,特别是我探查到有一批要紧货入库后,巡逻队伍增加了数倍,我受伤之下,神魂感知亦受影响,难以精准定位,也不敢贸然深入。”
他巧妙地将圣物方位与刘麻子重兵看守的货仓局域捆绑在一起,合情合理,由不得对方不信。
黑衣人眉头紧锁:“癸水交汇…码头那边确实吻合此象。但时间紧迫!圣教大事岂容久拖!”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李师兄此次冒险连络,除了汇报进展,可是需要教内支持?”
“正是。”
陈三石顺势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急需一些疗治内伤和恢复精神力的丹药,尽快稳住伤势,恢复实力。此外,若能再有一些乱神香或惑心符之类,或可制造些混乱,调虎离山,方便我再次潜入探查,甚至…伺机将那圣物连同那货物一并起出,献与圣教!”
他再次抛出了那批重要货物作为诱饵,加重自己行动的价值。
果然,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哦?!要紧的货?哼,若是真能得手,确是大功一件!”
他显然心动,权衡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和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纸包,递了过来。
“这是三颗凝神丹,对内伤和精神力恢复有奇效。这是最后一点乱神香粉末,省着点用。如今教中各处都紧缺资源,我也只能挤出这些了。”黑衣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陈三石接过东西,入手微凉,能感受到瓷瓶内丹药蕴含的温和药力和纸包中那粉末的诡异波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起,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多谢师弟,这些足够了。”
“尽快行动!”
黑衣人语气转为严肃,叮嘱道,“三日之后,依旧是此时此地,我等你确切消息。若再无进展…”
他话语顿了顿,黑巾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教规森严,你是知道的。”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我明白。”陈三石低下头,瓮声应道,一副深知厉害的样子。
黑衣人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几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确认对方真正远离后,陈三石才缓缓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此人平时和李老蔫不对付,父亲又是教内高层,同李老蔫这个几乎没有潜力的法师不同,他在教内的地位比李老蔫高多了!
这次教内主要派了他俩来主持长宁县的工作,李老蔫为了任务和自己的前途着想,对他很是低三下四。
不过这也使得陈三石模仿起李老蔫容易了许多。
不再多想,陈三石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解除召唤,意识回归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