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景隆四十七年，四月初三。
帝都，京城。
街市上的行人比往日稀少许多，即便走动，也多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不敢在开阔处久留。
青州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十余日，朝廷虽极力弹压，可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李靖远枭首的细节，还是如同渗过堤坝的污水，在坊间每一个角落弥漫。
粮价涨了又涨，米店前排起的长队从天亮持续到天黑，不时为了一斗半升发生撕打。银号前挤兑的人潮被五城兵马司的军卒强行驱散过三次，可次日黎明，又会悄然聚拢。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像潮湿的苔藓，爬满了这座帝都的每一寸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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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寅时正，天色墨黑。
神京城，拂晓前。
春末的晨雾如惨白的裹尸布，缠绕着这座千年帝都的城墙与街巷。皇城角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垂死巨兽嶙峋的骨架。
寅时三刻，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东直门外，守夜的城防军士卒抱着长矛，倚在垛口打盹。
自从青州惨败的消息传来，神京九门已紧闭七日，许进不许出。城头守军增加了一倍，但士气却一日低过一日——人人都知道，城外已无援军，城内粮价一日三涨，流言比瘟疫传得还快。
突然，极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渐渐清晰，急促如乱鼓擂心。一骑，两骑，三骑……不止一骑！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杂乱、仓惶，完全不似平日驿马有节奏的奔驰。
城头守军被惊醒，有人揉着眼探身张望。
雾气中，几道黑影由远及近，疯狂鞭打着坐骑。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已力竭。
马上骑士身形摇晃，背后插着的赤翎信旗只剩光秃秃的杆子——翎毛早已在狂奔中脱落殆尽。
“开……开门！！！”为首的骑士嘶哑狂吼，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八百里加急！！！三关……三关军情！！！”
“又是八百里加急？”城楼值守的校尉心头一沉，不敢怠慢，一边命人放下吊篮，一边急问：“哪里的军情？三关如何了？！”
那骑士却不答，只是疯狂捶打城门，直到被吊篮拉上城墙，几乎是滚落在地。他满脸血污混着泥泞，甲胄破碎，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甫一落地，他便挣扎爬起，抓住校尉的腿，嘶声喊道：
“快……快报兵部！报宫里！潼川关……潼川关丢了！武阳、剑门……三关全丢了！炎军……炎军骑兵已过落马坡，距京城……距京城已不足百里！！！”
“什么？！”校尉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垛口上。
周围士卒也听清了，瞬间哗然。
“三关……全丢了？”
“这才几天？！李靖远将军败了才半月不到啊！”
“百里……那不是三天就能到城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那信使说完最后一句，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他的怀中，滑落出一卷沾满污血的军报。
校尉颤抖着手捡起，只看了一眼封皮上“三关尽失，京畿危殆”八个朱砂大字，便觉天旋地转。他猛地抬头，对左右吼道：“快！快送他进城！你们几个，跟我去兵部！快！！！”
马蹄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在城内。数骑疯狂冲向皇城方向，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而几乎就在同时，城东、城南几个方向，也隐约传来类似的马蹄嘶鸣和绝望呼喊——从不同路线逃回的信使，几乎在同一时刻抵达了神京城。
天，快要亮了。
但神京城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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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元殿。
萧景琰一夜未眠。
这位曾经威加海内的帝王，此刻枯坐在御案后，身形佝偂如朽木。
案上堆满了奏章，但他一页都看不进去。烛火将他深陷的眼窝映成两个黑洞，里面跳动着最后一点疯狂的火星。
自青州惨败，他已多日未曾安寝。每闭眼，便是清水河尸山血海的幻象，是李靖远无头的尸身，是朝臣们闪烁的目光，是两个儿子或恐惧或冲动的脸。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对这座帝国最后的掌控。
南巡的密令已发，但沿途接应迟迟未定——世家们口头应承，却无实际行动。京营残部与临时征发的丁壮矛盾不断，粮仓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而最可怕的，是人心。
昨日暗夜司密报，城中已流传“皇帝欲弃城南逃”的传言，虽竭力弹压，但恐慌如野火蔓延。今日早朝，必是一场风暴。
“陛下，寅时末了，该更衣准备早朝了。”司礼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
萧景琰缓缓抬眼，目光浑浊：“外面……有什么动静？”
太监迟疑一瞬：“回陛下，一切如常……只是，只是刚才隐约听到东边有马蹄声急促，许是巡夜的……”
话音未落，殿外陡然传来仓惶的奔跑声和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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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八百里加急！三关军情！！！”
萧景琰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被袖袍扫落，“砰”地碎裂在青砖上。
殿门被撞开，兵部尚书李承泽几乎是爬了进来，他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高举一份血迹斑斑的军报，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陛、陛下……潼川关……三关……全丢了！炎军骑兵已过落马坡，距京城……已不足百里！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兵锋必至城下！！！”
死寂。
乾元殿内，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琰站在那里，身形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脊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陛下！”李承泽膝行几步，泪流满面，“守将张简殉国，魏通战死，周文谦……下落不明！六万守军，溃散大半！炎军破关只用了一五……五日啊陛下！”
“噗——！”
萧景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烛光中绽开，星星点点溅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殿内太监宫女魂飞魄散，扑上前搀扶。
萧景琰却一把推开他们，用袖袍狠狠擦去嘴角血迹，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盯着李承泽，一字一顿：
“消息……封锁了吗？”
“臣……臣接到军报便直奔宫中，但……但信使是从不同城门入城的，此刻恐怕……”李承泽伏地颤抖。
完了。
萧景琰闭上眼。他知道，完了。三关失守的消息，此刻必然已如瘟疫般在神京城扩散。这座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帝都，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重击。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今日早朝……取消。召左相、右相、六部尚书、两位皇子、暗夜司沈墨……即刻至紫宸殿议事。还有……镇国公、武安侯。”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禁军统领调派双倍兵力，封锁紫宸殿周边百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司礼太监连滚爬去传旨。
萧景琰重新坐下，看着御案上那摊开的、染血的三关军报。上面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刺眼：
“……炎军器械匪夷所思，关墙如纸糊而破……其‘百战穿甲军’冲锋，弓弩难伤……张简将军自刎前留言：非战之罪，实乃天亡大梁……”
天亡大梁？
萧景琰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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