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降临。
潼川关内外,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土与死亡的气息。
关墙上下,尸骸枕藉,断戟残旗插在血泊与碎砖之间,偶有未死的伤兵发出压抑的呻吟,旋即被穿梭于战场、面无表情的炎军医护兵或抬走,或补上一刀。
但战斗,已基本停止。
关墙最高处,那面原本飘扬着梁国黑龙旗的旗杆,此刻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底金边的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的金色火焰纹仿佛在初升的朝阳下真正燃烧起来,宣告着此地的易主。
关内校场,幸存的数千梁军俘虏——大多带伤,衣甲残破,面如死灰——被驱赶至中央,在手持劲弩、眼神冷漠的百战穿甲军监视下,瑟缩着跪倒一片。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身着白甲、犹如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敌人。
关门前,一条临时清理出的通道笔直延伸。
通道两侧,每隔五步便肃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甲胄染血的百战穿甲军精锐。
他们持枪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刚刚经历血战,依旧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只有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和刃口的卷痕,诉说着方才厮杀的惨烈。
踏、踏、踏。
脚步声从关外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李炎来了。
脸上并无大胜后的骄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踏破这雄关要塞,不过是行路途中拂去的一粒尘埃。
王离落后半步跟随,银甲上溅满深褐色的血斑,白翎微乱,但腰杆笔直如枪。
徐逸则跟在另一侧,青衫外罩着轻甲,手中折扇收起,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而在李炎身后稍远些,跟着三人——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
他们是被“请”来的。
天未亮时,便有锦衣卫客客气气地敲开他们暂居的营帐门,言明陛下请三位“贵客”移步,观战,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刻,三人走在通道中,感受着两侧百战穿甲军士卒投来的目光——
冷元启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他竭力想保持镇定,但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些沉默如山的白甲士兵,都在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神。
林震岳要好一些,他目光如电,扫过关墙上的破损处、地上的尸骸分布、以及炎军士卒的站位和状态。
越看,心越沉。这关破得太快,太彻底。炎军的伤亡似乎远小于守军,而关墙上那些巨大的、非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痕迹……、如同天雷震怒般的轰鸣。
冷凝曦走在两人中间,娇躯挺得笔直,面色同样苍白,但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惨烈的死状,将注意力集中在李炎身上,集中在周围炎军的状态上,集中在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的、奇形怪状的巨型器械上,这些器械仿佛活的一般。
竟然可以自动拆解,甚至融合,如此雄关险要旦夕可破,而北境那些重城重镇以及关防,炎军岂不是也能如此一般如履平地,野战难胜,聚城而守亦此,徒之奈何!
这些器械,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正是这些东西,配合着悍不畏死的百战穿甲军,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摧垮了重兵防守,以险固着称的三关。
李炎在关门前停步,抬头,望向那面炎字大旗,看了片刻。
然后,他举步,踏上染血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王离挥手,一队亲卫迅速先行登上关墙,检查、肃清。片刻后,上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示意安全。
李炎登上了潼川关的关墙。
墙头宽阔,足以并行数辆马车,但此刻一片狼藉。碎裂的砖石、折断的兵器、焦黑的痕迹、凝固的血泊随处可见。
几处垛口被彻底轰塌,露出巨大的缺口,用临时搬来的沙袋和梁柱勉强支撑。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股浓烈的、类似于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关墙内侧,校场上跪伏的俘虏如同待宰的羔羊。关墙外侧,原野上,炎军的大营连绵,更多的部队正在有序开拔,向西,向着帝京的方向。
李炎走到关墙正中,凭垛而立,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梁国帝京。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大氅飞扬如旗。
王离、徐逸侍立左右。冷元启三人被锦衣卫带到稍后方站定,既在视线之内,又保持着距离。
“张简呢?”李炎开口,声音平淡。
一名身着千夫长甲胄的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启禀陛下!梁军潼川关守将、张简,已在关破之时,于此处——”
他指向不远处一处坍塌大半的箭楼,“自刎殉国。尸身已被收敛,甲胄内留有一封绝笔,言‘有负皇恩,无颜见先帝,唯以一死报国’。”
李炎沉默了片刻。
“魏通呢?”他又问。
另一名将领出列:“禀陛下!武阳关守将魏通,在我军破关后,率亲卫负隅顽抗,被阵斩。其首级已验明正身。”
“周文谦?”
“剑门关守将周文谦,在我军入关后,退于官署前自缚请罪,现已被押下,等候陛下发落。”
三关守将,一死,一战死,一请降。
李炎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地的将领,又掠过冷元启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王离身上:“王离,依你之见,周文谦,当如何处置?”
王离抱拳,声音沉冷:“周文谦乃文官出身,其未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便降,有失武人体统。然,其主动请罪,未煽动残部作乱,保全了关内部分军资民舍。臣以为,可暂留其性命,押送后方,待朝廷议处。若其真心归附,或可留用;若心怀叵测,再杀不迟。”
李炎不置可否,看向徐逸:“军师以为?”
徐逸捻须沉吟:“陛下,周文谦在梁室朝中素有清名,非张简、魏通等纯粹武将。其降,或可作为一个信号,安抚梁地部分人心,王将军所言稳妥。”
李炎点了点头:“便依此议。周文谦押送青州,好生看管,不得折辱。待朕回銮后再议。”
“遵旨!”
处理完降将,李炎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冷元启三人身上。
他招了招手。
锦衣卫示意,三人不得不走上前,在距离李炎五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陛下。”
李炎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他们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震撼。
“三位观此战,有何感想?”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冷元启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感想?满目疮痍,尸横遍野,雄关如纸糊般被撕碎,守将或死或降……他能有什么感想,这皇帝又来施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