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清水河畔的天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轰鸣所统治。
那不是单一的鼓声或号角,而是来自三个方向、低沉整齐到令人心悸的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合成的死亡交响。
这声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哀嚎,如同大地本身在颤抖,在呻吟。
梁军中军高台上,李靖远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他不再看前方与炎军缠斗的战场,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左翼后方、右翼后方,最后定格在中军正后方那片渐渐升起的烟尘巨幕。
地平线上,三条银白色的潮线,正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态势,向着他的六万大军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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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左翼后方,最先显露出真容的,是“怒豹将军”所部的三万百战穿甲军。
“风——!风!风!”
三万百战穿甲军大军齐声嘶吼,那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兽鸣,而是彻底爆发的、充满原始暴力的狂嚎!整支军队的杀气轰然炸开,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
“咚!咚!咚!咚!咚!”
左翼战鼓擂响,鼓点狂暴如惊雷,与中军王离部那种冰冷有序的鼓声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节奏感!
“止——!!!”
梁军左翼后方。
怒豹将军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是如银色海洋般铺开的百战穿甲军左翼兵团。
三万士卒已列阵完毕。
最前方是八千重步兵,清一色银白铁甲,头戴护面兜鍪,左手持三尺高的塔盾,右手握丈二破甲长矛。盾牌并非寻常木盾,而是覆盖铁皮、边缘包铜的巨盾,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中军中方是一千神机弩营方阵,一千三百四十架,弩臂粗如人腿,箭槽中放置的巨箭足有小儿臂粗,箭头呈螺旋锥状。
重步兵之后是万人强弩手,每人背负霸道机关术所制的强弩,腰间箭壶插满特制三棱破甲箭。弩机机匣上镌刻着精细的鸟兽纹路,弩弦用不知名的兽筋混合金属丝绞成,闪烁着暗沉光泽。
两翼各部署各两千轻骑兵,战马雄骏,骑士甲胄相对轻便却极为精良,马侧挂弓、弩、短矛各一。骑士们面甲低垂,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整支大军静默无声。
只有风吹过甲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
怒豹将军抬起右手。
身旁亲兵立刻递上一支特制号角——以某种巨兽角制成,通体漆黑,吹口包铜。
“呜——呜呜呜——”
三长两短,音调粗犷暴烈。
随着号角声响起,大军开始行动。
不是冲锋,而是缓步推进。
八千重步兵同时迈步,塔盾下端边缘在地面划出整齐的痕迹。他们步伐完全一致,每踏一步,大地便微微一震。三万人的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从梁军左翼后方缓缓压来。
“报——!”
梁军左翼,郭崇韬正在指挥部众猛攻炎军防线。一名斥候连滚爬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将军!后方……后方出现敌军!白甲!全是白甲!阵列如山,正向我军压来!”
郭崇韬猛地转头。
当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那道缓缓移动的银色墙壁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多……多少?”他声音发干。
“漫山遍野……至少两万!不……可能更多!”斥候声音颤抖,“他们阵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活人……”
郭崇韬心脏狂跳。
他麾下一万五千士卒,正全力进攻当面炎军。炎军虽顽强,但已显疲态,最多再有半个时辰。,他就能撕开缺口,直插炎军中军侧翼。
可现在……
“传令!”郭崇韬咬牙,强压下心中恐慌,“前军继续进攻!后军转向,列防御阵型!快!”
命令传达,但执行已显混乱。
正在猛攻的梁军士卒突然接到转向命令,许多人茫然不知所措。后军匆忙转向,可仓促之间如何能组成严密防线?
而银色墙壁,已推进到八百步外。
怒豹将军放下号角,从马侧取下一张铁胎弓。弓身长五尺,通体黝黑,弓弦呈暗金色。
他张弓搭箭,箭矢也是特制,箭镞呈三棱透甲锥状,箭杆上刻满细密符文。
弓如满月。
箭指苍穹。
“放。”
声音平静。
“嗖——!”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厉啸,声音竟压过战场所有喧嚣!
那不是一支箭。
而是信号。
“绷绷绷绷绷——!!!”
一千四百架重型神机弩同时发射!千支成人手臂粗细的巨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千道死亡轨迹!
目标:梁军左翼后军仓促组成的盾阵。
“举盾——!”梁军后军都统嘶声狂吼。
巨盾竖起,长矛架起。
但百战穿甲军的神机弩,与寻常床弩不同。
箭矢在飞行途中,箭杆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箭速竟再次提升!箭头与空气摩擦,竟泛起暗红色光芒!
第一支巨箭命中盾阵。
“轰——”
精铁包边的巨盾如同纸糊般碎裂,持盾士卒连人带盾被炸成碎片。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梁军大阵抱起一团团血雾。
梁军左翼后军阵地,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一千四百支箭覆盖了数百丈宽的区域,残肢断臂与破碎甲胄漫天飞舞,鲜血如雨洒落。
仅仅一轮齐射,梁军后军防御阵型便被彻底撕开一大个口子。
“前进。”怒豹将军收起弓,声音依旧平静。
“咚!咚!咚!咚!”
百战穿甲军战鼓擂响,节奏不快,却沉重如山。
八千重步兵开始加速。
从缓步到疾步,再到小跑。
塔盾依旧举在身前,长矛平端,矛尖斜指前方。
他们奔跑时阵列丝毫不乱,如同一堵移动的金属城墙,向着已被炸懵的梁军左翼后军碾压而去!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五十步。
梁军后军残余士卒终于反应过来,弓箭手仓促放箭。箭雨落下,大多钉在塔盾上发出叮当声响,少数穿过盾隙,却被重步兵内衬的锁子甲和厚实皮甲挡住。
百战穿甲军重步兵的甲胄。外层是冷锻鱼鳞甲片,中层是细密锁子甲,内衬是浸油多层牛皮。寻常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八十步。
“弩手,射。”怒豹将军下令。
一万手持公输家霸道机关术所制的,全自动型强弩的士兵同时止步,举弩,瞄准,四十五度角仰射。
“嗡——!”
一万多支三棱破甲箭升空,划出整齐弧线,越过己方重步兵头顶,落向梁军阵地,犹如遮天蔽日的蝗虫笼罩而下。
这些弩箭的穿透力远强于弓箭。梁军士卒举盾格挡,木盾却被轻易贯穿!箭矢钻透盾牌,余势不减地刺入人体,瞬间倒下数千人,如同割麦子一般。
惨叫声响成一片。
五十步。
百战穿甲军重步兵开始最后的冲刺。
“杀——!!!”
八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音浪如实质般撞向梁军阵线!
“轰——!!!”
银白色铁流狠狠撞入梁军左翼后军!
这不是战斗,是碾压。
塔盾撞开梁军仓促架起的长矛,重步兵身体前倾,以盾牌为撞角,硬生生撞入敌阵!后方同伴立刻跟进,长矛从盾隙刺出,精准狠辣!
梁军左翼后军本就射得七零八落,士气已濒临崩溃,如何抵挡这等冲击?
阵线一触即溃。
百战穿甲军重步兵如热刀切黄油,轻松撕开梁军防线,向着纵深迅猛穿插!
“顶住!顶住啊!”郭崇韬在中军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亲卫营!随我挡住!”
他亲率八百亲卫冲向缺口。
但已经晚了。
百战穿甲军重步兵撕开防线后,并未停留绞杀溃兵,而是继续向前突击!目标明确:梁军左翼中军,郭崇韬帅旗所在!
与此同时,两翼四千轻骑兵开始行动。
他们如银白色潮水般向两侧展开,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包抄梁军左翼主力。
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切入梁军左翼侧后方。
“放箭!”
轻骑兵在奔驰中张弓搭箭,箭雨泼洒向正与炎军激战的梁军侧翼。
梁军左翼顿时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正面是背水死战的炎军,后方是被重步兵凿穿的防线,侧翼是游弋射箭的轻骑兵。
几刻钟不到军心,彻底崩溃。
“败了!败了!”
“后面全是白甲兵!”
“快跑啊!”
面对如此恐怖的箭阵杀伤力与冲锋,恐慌如同瘟疫蔓延。梁军左翼士卒再也无心恋战,转身就逃。可往哪里逃?后方是银白色铁壁,侧翼是轻骑追杀,只有往右翼或中军方向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