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睫毛抖了一下，他没睁开眼。
左手指尖还攥着南宫玥的手腕，但那触感正在消失。不是松开，是被抽走。象有人把一段记忆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剜出去。
他喉咙发干，想吞咽，却只尝到铁锈味。不是血，是冻僵的空气刮进气管的味道。
他猛地吸气。
风灌进来，刺骨，带着雪粒。
他睁开了眼，灰白长街铺在脚下。青石板结着冰霜，裂缝里钻出枯草。他跪坐在街角，粗布衣襟硬得象纸壳，一动就发出碎裂声。他低头看手，枯瘦，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这不是他的手，可他抬起了它。指尖还在抖，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咯咯……咯咯……”
然后是一声轻叹。
紫金凤纹靴停在他面前。
靴面沾雪，不化。靴尖微微翘起，绣着一只展翅凤凰。他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一截雪白脖颈，再往上，是下颌线，冷而利。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眉心一点火光跳动。不大，却烫。
萧紫鸾蹲了下来。
她解下颈间狐裘，裹住他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狐裘暖，他肩头一缩，又立刻绷紧。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怕，跟我走。”
楚寒没动。
他盯着她眉心那点火光，忽然说：“你不是她。”
萧紫鸾顿了一下。
她没否认。只是伸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结的冰碴。
楚寒没躲，他任由那点温热擦过眼皮。
下一瞬，天旋地转。
街景碎成光片，他站在校场中央。铠甲沉重，腰悬长剑。校场旗杆上，大旗猎猎，写着一个“楚”字。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有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这不是他。
可他记得这截断指，第三世，剑宗试炼，他为护南宫玥挡下毒箭，箭头带钩，扯断了小指。
他猛地抬头。
南宫玥就站在对面箭靶旁。月白鲛绡裙，手里捏着一支未射的箭。她朝他笑，眼睛弯着，像从前一样。
他张嘴，想喊她名字。
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箭。”
话音刚落，她抬手，弓弦响。
箭离弦。
他没躲，箭尖扎进胸口，三支。一支正中心口，另两支斜插肋下。
他单膝跪地，血涌出来，烫得惊人。
南宫玥跑过来，扑在他身上。她手按在他伤口上，血从她指缝里冒。她嘴唇动，他在血声里听清了两个字：“撑住。”
他点头，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金殿。
龙椅宽大，冰冷。他穿着帝袍，袖口绣着九条黑龙。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他抬起手。
掌心摊开，一枚紫焰凝成的印记缓缓旋转。
第七世。
他登基那日，晴空万里。
可他知道，不该是这样，赤云蔽日才是真。
他盯着掌心紫焰，忽然问：“今日天象如何？”
内侍答：“回陛下，万里无云。”
楚寒笑了，他站起身，走向殿外。
女帝就在宫门外等他。
她穿紫金凤纹袍，眉心轮回焰比从前更盛。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拔剑，剑出鞘，紫焰暴涨，劈开天幕。
她没躲，剑锋斩过她咽喉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痛，不是悔，是空，象一口枯井。他收剑，转身回殿。身后，她倒地无声。
第九世。
他站在三生石前。
石面灰白，光滑如镜。他穿着幽冥殿守碑童子的灰袍，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擦拭石面。
布擦过，石面映出人影。
第一道影：冻僵的乞儿，蜷在街角。
第二道影：校场跪地的剑修，胸前插着三支箭。
第三道影：金殿龙椅上的帝君，掌心燃着紫焰。
第四、第五、第六……直到第八道影，是披着黑袍的老者，六臂垂落，三颗头颅齐齐望来。
第九道影，是他自己。
他放下软布，抬手，摸向左眉。
指尖碰到疤痕。
血疤裂开，血珠滚下来。
他盯着那滴血，看它砸在石面上。
“啪。”
暗红溅开。
他忽然笑了。
他抬头，直视石中阎罗老祖的影子：“若我是你们……”
石中老者嘴角也扬起。
楚寒没停。
“为何系统只在我战时沸腾？”
石中老者笑容一滞。
“为何紫焰只随我心跳涨落？”
老者三颗头颅同时皱眉。
“为何……”
楚寒往前一步，额头几乎粘贴石面，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敢让‘我’在轮回里，亲手杀你一次？！”
整座幻境震了一下，石面浮起一道细纹。
楚寒没眨眼。
他盯着那道纹，血从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视野发红。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石面上。
石中八世残影同时抬手，与他对掌。
乞丐、剑修、将军、仙帝……全都伸出手。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千万人同时诵经：
“你即我们。”
“我们即你。”
楚寒没收回手，他忽然收紧五指，指甲抠进石面。
“错。”
他吐出一个字。
石中所有残影动作一顿。
他左手抹过眉骨，一把抓下血痂，露出底下新鲜皮肉。血涌得更快，顺着他鼻梁往下流。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左眉的疤，是十八岁那年……”
他顿了一下。
石中老者三颗头颅同时转向他。
楚寒咧开嘴，露出牙：“楚天雄用铁尺砸的。”
石面震动加剧。
八道残影开始晃动。
第一道乞儿影子忽然咳嗽，吐出一口黑血。
第二道剑修影子捂住胸口，指缝渗血。
第三道将军影子铠甲崩裂，露出皮肉翻卷的旧伤。
他们脸上，全浮现出同一道血疤。
左眉。
楚寒盯着那些疤，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撕裂幻境。
他右手猛地一按，整条手臂压向石面。
石面咔嚓一声，裂纹炸开。
他没停。
他左手抄起地上软布，狠狠擦过石面。
擦掉第一道影，擦掉第二道影，擦掉第三道……
每擦一道，他眉骨就裂开一分。
血糊了半张脸。
他擦到第八道影时，动作慢了下来。
布上全是血。
他盯着石中阎罗老祖的影子，慢慢把布凑近自己左眼。
“你说我是你扔掉的东西。”
他声音低下去。
“那你敢不敢……”
布盖住左眼，他右眼瞪着石面，瞳孔收缩。
“让我用这只眼，看看你到底是谁？”
石中老者三颗头颅同时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楚寒右手五指扣进石缝。
他用力一掰，石面裂痕扩大。
他左眼下的布，被血浸透，沉甸甸往下坠。
布角滑落，露出一只眼，眼白布满血丝。
瞳孔深处，一点紫金光芒，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