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嗡——”
这不是爆炸声，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连绵不绝的呻吟。
地下城的主基座正在经历最后的崩解。
原本坚硬的花岗岩地层，在诺亚“粉碎机”长达数十小时的震荡和岩浆的侵蚀下，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性。
现在的星门广场，就像是一块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木板。
地面不再是平的。它在抖动，在起伏，甚至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倾斜。
“抓稳了！！！”
苏晴一只手死死扣住深深嵌入地面的合金栏杆，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名差点滑出去的医疗兵。
“所有人！别站着！趴下！或者蹲下！重心放低！！”
哪怕是经过严格平衡训练的铁卫战士，此刻也无法在这样的震动中保持站立。
数万名幸存者像是一群紧贴地面的壁虎，互相搀扶着、拥抱着，蜷缩在掩体和星门基座的周围。
那种震动是深入骨髓的。它不仅仅摇晃着你的身体，更是在摇晃着你的五脏六腑。
很多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胆汁混合着胃酸吐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和硫磺味。
……
“滴。”
指挥终端上，一个绿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过半了……”
负责数据监控的通讯员，看着那个数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苏指！过半了！！我们把一半人送出去了！！”
这个消息通过广播，在嘈杂的轰鸣声中传遍了广场。
原本死气沉沉、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太好了……孩子和老人都送走了……”
“老婆子，你听见了吗？咱们孙子活下来了！”
“还有希望！只要再坚持一下！”
过半。
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在岩浆倒灌、怪兽围攻、地基崩塌的三重绝境下，这群蝼蚁般的人类，竟然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半的生命。
但苏晴看着那个数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贯穿天地的星门光柱。光柱依然在诺亚的干扰波中微微闪烁，像是一根在风中飘摇的蛛丝。
“还有一半。”
苏晴在心里默念着。
剩下的这一半，大部分是青壮年，是工人，是战士。他们是把生的机会让给了弱者，才留到了现在。
如果这时候路断了，那星火城的脊梁也就断了。
“零。”苏晴按住耳麦，声音冷静得可怕，“还能撑多久？”
耳麦里全是刺耳的电流声，那是强磁干扰的迹象。过了好几秒，零那带着明显卡顿的声音才传过来：
“那个粉碎机……功率全开了……它在加速……”
“根据目前的沉降速度……基座将在12小时后彻底解体。”
12小时。
这就是最后的死线。
不是那种“努力一下还能延长”的死线，而是物理法则判定的终点。
12小时后，脚下这块最后的立足之地，将彻底化为齑粉，沉入地幔。
“现在的撤离速度呢？”苏晴问。
“受震动和干扰影响……单次往返时间增加到了……35分钟。”
“每趟只能运4500人。”
苏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简单的算术题。
剩下还有将近五万人。每趟4500人，需要跑11趟。
11趟乘以35分钟，就是385分钟。。
看似时间还够。
但这只是理论值。
这是建立在“震动不再加剧”、“升降机不出故障”、“怪兽不再进攻”、“井道不提前崩塌”的完美假设之上的。
而在末世，完美是不存在的。
“轰隆！！！”
就在这时，广场右侧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道缝隙像是一条贪婪的黑蛇，瞬间吞噬了两辆用来阻挡怪兽的装甲车。
“小心！！”
赵曼猛地扑过去，用单手把一名正站在裂缝边缘的战士拽了回来。
“地裂了！！往中间挤！！”
人群再次发生骚动。原本就拥挤不堪的中心区域，此刻更是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别乱！！”
苏晴从高台上跳下来，不顾脚下的颠簸，大步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她身上的“火种”金光再次亮起，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人心。
“都给我听着！”
苏晴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我们已经送走了一半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道火墙还在烧！那座浮桥还在！我们的升降机还在跑！”
“还剩12个小时！”
苏晴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太空。
“诺亚想震死我们，想烫死我们，想吓死我们。”
“但我们就是不死！”
“哪怕是爬，哪怕是滚，我们也要把最后一个人送上去！！”
苏晴走到一个正在发抖的年轻搬运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兄弟，站不稳就趴着。但别闭眼。”
“看着那个门。”
苏晴指着前方那个正在缓缓降落的升降平台。
“那是咱们回家的路。”
“只要门还开着，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把咱们带走。”
搬运工抬起头，看着苏晴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身体的颤抖慢慢停止了。
他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是！苏指！”
“嗡——”
升降平台再次落地。
“快上！！”赵曼大吼着，“第三大队！填进去！别留空隙！！”
人群再次涌动。虽然依然拥挤，虽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满身伤痕，但那股名为“恐慌”的气息变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能活到现在的人，命都硬。
苏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握紧了拳头。
过半了。
但这剩下的半程，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因为大地已经失去了耐心。
它正在像一头狂暴的野兽，试图把背上的跳蚤全部甩进火海。
“一定要撑住啊。”
苏晴看着脚下那道不断蔓延的裂纹，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不是对神的祈祷。
这是对这片土地，对这座承载了他们三年血泪的城市的最后请求。
再撑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孩子们都走了你再塌也不迟。